明脩来的时候，段皊云正帮村里缺少劳动力的人家修补屋舍，裴饮觉他们则在另一处教孩子们读书认字。

准确来说，是有青风在讲课，戚长忆负责看住孩子，裴饮觉在一旁无所事事地折纸。她一会儿插话嚷一句自己的见解，一会儿装模作样地背手巡视，看见不听讲还打搅同学的就抄起小木棍敲一下手背，看见认真学习的就发一只纸做的小动物作为奖励，自称机动组成员。

有时，戚长忆以扰乱课堂秩序将她拉至一旁，她就顺了几张写满字的纸折，听到某句与现代价值观不符的言论，又忍不住振臂发表自己的意见，被有青风赶去盯学生而非老师，继续这一循环。

远远瞧见他，裴饮觉朝两位同伴递了个眼神，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拎起当作坐垫的砖头向他迎去。

“明兄来早了，距离约好的时间还有半个时辰呢。”裴饮觉似笑非笑，带他走远几步，以免说话声影响上课，“明兄可是特意来得早些，想看我们在做什么？”

“不错，可否有劳侠士为明某介绍一二？”明脩抱着一只袋子四下远眺，仿佛对村里的一草一木都极为新鲜，“哦，对了，还有村里的难处。”

他笑着将袋子递给裴饮觉，里面尽是糖人、拨浪鼓等孩童喜爱的玩意儿：“些许薄礼，还请侠士收下。”

“不必喊什么‘侠士’，我也算不得高手，叫我名字就行。”裴饮觉虽觉古怪，但也确实看那些东西讨喜，想着可以分给孩子们，就谢着收下了，边走边道，“村里的事，等他们讲完课我们再一起商讨，我先带明兄逛逛，为你介绍一下。

她说过自己与几名同伴的姓名，又讲起他们在做的事。

“皊云说她在家一天挥几个时辰的剑都不带累的，这会儿在帮大家修补屋子。村里什么情况，想必明兄看过那纸已有所了解。我知道明兄跟知县吃过饭，虽不清楚你们是什么交情，但明兄既然愿意追来此地，相信这事你有自己的判断。

“教书是戚大哥的主意。村里识字的人少，我们这儿正巧有几个干不来重活、被皊云嫌慢的‘文弱书生’，尤其还有个上京赶考的才子，不用白不用。村里条件简陋，有公子跟戚大哥想要授课，就只能以砖为凳、以木板为桌，还好孩子们大多愿意学。有公子手上的书还是他赶考带上的，仅有的那几本，平日里惜若珍宝，碰都不让人碰，也就这回拿了出来。”

“你呢饮觉，你负责什么？”明脩以一种孩子气的坦直问道，“我方才见他们把你赶出来了，可是你教得不够好？”

这是第二个如此自来熟喊她名字的人了。裴饮觉深深地看他一眼，怒了努嘴：“往高了讲，可以说我比起‘教’更喜欢‘辩’，更享受在自由讨论的过程中，真理迸溅出来的那一刹那的激情；往低了讲，我就是爱犟嘴，也犟自己的嘴，当不了老师，只能归到调皮捣蛋那类。不过你别看他们现在嫌我带坏小孩，我早上可是出了很大力的，我们那时陪孩子们玩，他们一个个都求我来带。”

她抬了抬下颌：“毕竟我可是熟练掌握团体辅导跟说书两项重要技能的人。”

明脩两眼更亮：“‘说书’我听过，这‘团体辅导’是为何物？”

“它就是……算了，说来复杂，不提也罢。”裴饮觉兴致缺缺，“反正也没我发挥的余地了。”

“欸——”明脩看出她对自己仍存戒心，没兴致解释太细，便将这个词记在心里，打算日后熟了再问一遍，只是眼里难掩失落。

裴饮觉见他如此，又有些过意不去：“团体需要人多，暂时弄不起来，你要是想听，我给你演示一下说书。”

她说着席地而坐，摆出说书人的架势，一拍板砖：“话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国王，她——”

“停！”

段皊云正向他们走来，闻言加快了脚步：“别再讲你那什么‘暗□□’了，戚大哥可是说了，你那玩意儿对小孩的成长不健康。”

裴饮觉乖巧地“哦”了一声。她昨夜刚被段皊云和有青风轮番“教育”过，不敢再吱声。在此之前，她都不知道二人那么有教师范，能一口气讲出那么多话。嗯，有青风今日授课教书的模式，说不定就是受了昨夜启发。

“段侠士。”明脩抬手一礼，“或者明某可以像饮觉那样喊侠士的名字？”

“自然可以。”段皊云回了个抱拳，“饮觉都介绍过了？”

“是，唯独村子的事还需等诸位共商对策。”明脩答道。

“那就省事了，辛苦你了饮觉。”段皊云朝裴饮觉一笑，转头对明脩招招手，“书生和戚大哥那边还有一刻钟，坐着也是干等，我先带公子看看村子，你总得亲眼见过才好分辨我们所言是真是假。对了，公子怎么没带随从？”

“我让他们留在客栈了。”明脩干咳一声，随后面露不安，“你们该不会要绑了我吧？”

“明兄多虑了。”裴饮觉安抚道，“你若不是什么死了就会毁灭世界的大人物，我们也没什么理由绑你。”

大约是她平常说了太多讽刺的话，这句安抚非但没起作用，还让明脩看上去更郁闷了。

不过这郁闷并未持续多久，当明脩走进那些破败的屋舍，听段皊云与一众村民讲起官府的压榨与剥削，他面上的玩乐与闲散之色褪却，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少见的沉肃。

见他已有基本的认识，时辰也差不多了，裴饮觉道：“回屋商议一下怎么解决吧，他们也该回去了。”

众人行至小屋，推开门，只见一个断了腿的汉子正杵着拐怒吼：“难道我们就只能等着他皇帝老儿和钦差大人，就只能听他们的决定？”

在他对面，有青风低着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厌腻而漠然置之的习性与众人的艰难困苦、圣贤书上的教诲与自身对官场的不齿，在他眼底激烈地碰撞。

戚长忆抬头看他，双眉紧锁，好似想发出一声未来者对旧时代无能为力的叹息，又被理解的悲悯堵住，什么话也不忍说出。

“谁说的？”裴饮觉等二人进屋，反手关上屋门，眉峰一挑，“我们不是还能靠我们自己吗？”

对于村子的事，她不管怎么想，最后总会想到彻底改变制度之类的话题上去。

“不是等圣人铲除奸贼，我们跟在后头叫好，而是我们自己呼号，自己斗争，自己拍手称快。”

她将自己所能想到的一切道出，从最保守的上书呼吁，到游行示威，再到有组织有纪律的起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