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厂里扬起几声脆响。
是年淮在拍手。
他说:“我知道小伍妹妹在事业上很有魄力,但不知道小伍妹妹在识人断事方面也这么有智慧,看来我们还是要多沟通,才能互相深入了解。”
伍泉栀苦涩地咽口水。
多沟通没问题啊,比起被打断骨头曝尸荒野,她现在很喜欢多沟通,最好能沟通到空降援军破门而入把她带走。
年淮打断她的异想天开:“如你所猜测,我真实的家庭情况确实和我描述的有一定差距。”
“不是我先献祭我父母,而是他们早就把自己献祭出去了。”
年淮尽量用最简洁的语言修正之前的误差:“我父亲常年出轨,在外面养了个私生子;我母亲抑郁嗑药,每次发病都借口工作出差,让我一个人乖乖在家写作业;我亲戚拿了他们的好处,平日里守口如瓶帮他们粉饰太平。直到东窗事发,我母亲被拘留,在警察局和我父亲大吵一架,我才知道我们家就是个贴了层青花瓷塑料膜的破漏斗。”
“亲戚们站着说话不腰疼,竟然还带着轻蔑、怜悯的眼光,高高在上劝我要懂事,记住不要在外人面前扯下遮羞布,家和万事兴……哈哈,家和万事兴,我离家出走、靠吃女朋友软饭发达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让他们全都说不了话,嗑药嗑个够,终于万事都兴了。”
“哦,对了,”年淮想起什么,恶作剧得逞般露出满意表情,“我还偷偷把我爸的私生子招到我公司,平时让他给我当牛做马,关键时候把他推出去替死鬼。”
年淮叹口舒爽的气:“这可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工厂大门依旧岿然不动,伍泉栀后背虚汗直冒。
年淮居然是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长大的,难怪他会舍不得真正离开在他眼里“开朗、敞亮、忠诚、会挣钱”的费湘芙。
费湘芙是他幻想中的美好家人,而他实际上活成了他亲生父母的翻版。
不管是基因自带还是后天习得,年淮有戒不掉的“出轨”恶习,同时潜意识里对这种行为深恶痛绝,最终呈现出的矛盾状态就是一边“精神出轨”,一边贬低“出轨对象”。
而在他看来聪明又低劣的“出轨对象”让他把一直深藏的东西交待到这个程度,代表着危险极高的信号已经发出。
就像海啸来临前会有短暂的风平浪静。
伍泉栀没预料到自己随便一问就问出来个大窟窿。
早知道她就换个方向沟通了。
然而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没有收回的可能性。
伍泉栀眼底染上红血丝,挣了挣身上的束缚,闭眼咳嗽几声,只能就着年淮的话继续接,希望能用胡言乱语压一压年淮最疯狂的那一面:“年总,我明白了,你的亲人既给予过你基本的物质条件和庇护,又用实际行动撕碎了曾经的美好伤害到你,于是你回过头来,也给予他们一条另类生路以及无法说出口的伤害。”
“你一直强调的因果,在你身上就是沉重、不可推翻、又时刻保护脆弱内里的龟壳。这也意味着,一旦龟壳朝下,因果倒置,无法折返,你的翻身就注定是死局。”
化身成功人士的年淮看似扬眉吐气如鱼得水,事实上却离死局只差一步。
他控制欲和表演欲都极强,凡事都要走到台前亲力亲为,包括杀人越货和绑架,这样的人,除非有了不得的后台,不然怎么可能瞒天过海,逃过法网全身而退。
说到这里,伍泉栀语气中不自觉染上一丝悲悯:“但何必呢,说到底,老天究竟在想什么谁也猜不到,特效药不一定有效,宏大的世界运行规则无法关怀每个人的细微感受,命运也不是单纯一个因果论就能全盘推定的,退一万步来讲,就算老天真的大手一挥给你安排了什么因果和剧本,你难道就不想自己动手涂改几笔?只能无条件服从和顺应规则?”
就像眼前的巨绳缠绕得再紧,她也在努力找症结所在,能解开多少算多少。
“我相信以年总的能力和领悟力,不会轻易甘心被已经结痂很长时间的创伤左右。”如同之前劝费湘芙那样,伍泉栀半真半假地说些鸡汤,再根据特定谈话对象加上点商业吹捧作为辅料,“现实中的你已经克服了某些循环魔咒,现在正在经营一个幸福的小家,家里有能干阳光的妻子,和你的父母完全不同,她不会教导你必须做什么样的人,不会背叛你,只会和你并肩同行,你很爱她,所以你也不该背叛她,不该再只看到一切事物的灰色地带。及时回头吧,能补救的就补救,不要继续和过去钻牛角尖,走向命运设下的陷阱和死局。”
年淮嘴角微微颤抖。
伍泉栀真是很特别。
一直以来只有他不停从里到外塑造其他人、享受掌控一切带来的快感,伍泉栀竟然试图用简单几句粗浅到近乎荒诞的洗脑话术来撼动他已经成型的观念。
他的确不甘心服从老天给的原始剧本,他要利用一切,让规则为他让路,但具体实现路径轮不到别人来戳破和指点。
伍泉栀难道不晓得,接受一种新的认知和思维方式需要耗费时间和精力吗,小孩子或许很容易改变,但成形的大人很顽固。
年淮眼底的欣赏一闪而过:“小伍妹妹,你说的有道理,但——”
伍泉栀还没来得及放下的心又猛然提起来。
“——但就是太晚了。”
“你说得晚了,我听得也晚了。”他遗憾地笑了笑,谨慎地收回和小孩子探讨价值观以及更深东西的兴趣,又把话题拉回最初,“当我发现自己对你感兴趣,就应该早早和你见面,强行和你发生关系,再让你为我所用,发挥你最大的价值,而不是背着湘芙和你玩什么纯情过家家,那不适合我,至少不适合现阶段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