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那天不出门,她此刻应该刚睡醒,伸着懒腰坐在书桌前玩电脑,而不是在这里绞尽脑汁和罪犯扯来扯去,是对电脑的不舍和思念让她幻想出了电线烧坏的味道吗?
好难,克服心理障碍求生好艰难。
年淮当然知道自己是在强人所难,也不觉得伍泉栀会立刻答应,没等她开口说“不”还是“滚”,便识趣地延续话题:“我父母对我挺好的,在某种层面上,他们可以说是养育者的模范,不仅没有对我有过肢体暴力和语言暴力,还给了我亲密陪伴,有意识在我面前规范自身行为,想让我从小到大都做个人人称赞的三好学生四好青年。”
年淮:“原生家庭对我来说不算阴影,但也很难说完全没有后遗症。”
伍泉栀觉得荒谬:“他们对你太好,所以给你留下后遗症?”
“当然。”年淮原本语气轻柔,忽的,话锋一转,“因为直到我出社会长成和他们一样的‘好人’,才知道他们那种带着表演性质的疼爱与教育也叫做贬低和诅咒,足以让我丧失在现实社会中竞争、拥有一席之地的能力。”
“我的父母给我一身束缚和要求,却没给我强大背景丰厚资源,造成最严重的后遗症是我骨子里无法摆脱的表里不一和懦弱,我知道自己既要肮脏的利益,又要充分的体面,既渴望稳定和温暖,又追求自由和刺激,我察觉到我不能在内耗中毁掉自己,所以就只能把怨恨发泄到对我没有威胁的地方。”
他双手合十,像在墓碑前祭拜:“我父母他们对我那么好,那么伟大,应该也不会反对我把他们无形的爱变成有形的价值吧。”
“……”
听完这些话,伍泉栀更加疑惑,并在昏沉胸闷中罕见地产生了一丝自我怀疑。
爱到底是什么东西?缺爱的家庭滋生各种严重问题,为什么有爱的家庭也会滋养出负面能量?
而且年淮这样的孽障认为他和伍泉栀是同一类人,伍泉栀不免审视自己,从哪里开始同的?真的很同吗?
年淮显然认为从始至终都很同,期待着伍泉栀接下来的发言。
伍泉栀:“年总,你——”
伍泉栀想说你这不就是窝里横、反社会人格,争辩我和你才不一样,但就算她不喜欢处理人情世故,也应该已经通过这段时间的教训意识到,无论在谁面前,很多话就是不能直白说出口,很多观点就是只能烂在心里,更何况现在面对的还是年淮——一个六亲不认、随时可能掐断她脖子的人。
所以她默默过滤掉所有激烈言辞,思前想后,找到一些疑点,继续尝试深度挖掘:“你确定你的爸爸妈妈真的如你所说,是没有任何道德瑕疵、仅仅只是对你太溺爱而遭到反噬的好人?”
年淮又撅嘴“嗯?”了一声:“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人并非圣贤或慈悲菩萨,不可避免都有私心和情绪失控的时候,只有距离才会产生类似完美的假象。
伍泉栀委婉表示:“如果你爸妈真是模范家长,那他们一定足够自爱、足够爱对方,才能顺其自然让满溢而出的爱流向亲近他们的孩子,这样的爸妈会理解你、体贴你,教你坦诚接纳自己,不会让你承担太沉重的心理压力和社会面具,直至走向无法回头的万丈深渊,对不对?”
年淮眯眼。
他对伍泉栀露出一种微妙表情,似乎有被洞穿的羞怒,更多的是被看见的痛快。
“看来小伍妹妹这回真的对我很感兴趣了,把所有能想到的词语句子都拿来分析我。”年淮刻意用调笑的语气掩盖灵魂更深处的复杂感受,然后转为麻木,“你的意思是我在撒谎。我有道德瑕疵,我模糊是非标准,我不会正确爱人,都是因为我父母,我编了个蹩脚的家庭关系来敷衍你?”
伍泉栀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思路也渐渐模糊,赶紧加快语速:“你确实有道德瑕疵,我也有,人人都有。”
“而你会因为出轨、婚外私生活混乱感到羞耻,知道侵占他人利益的产业内幕不能被放到台面上来,说明你的是非观并不算特别模糊。”
“至于会不会爱人……”伍泉栀尽量举例说明,把这个东西具象化,“这么多年来,你把自己的父母和亲朋好友都坑害了一遍,唯独没动费湘芙,还在提出分手后又答应和她复合,说明你不仅不反感以爱为名的束缚关系,反而还非常需要一个可靠、明媚、热情、赶不走的爱人。”
她尝试给年淮反向洗脑:“年总,你其实很爱费湘芙。”
“至于这种带着背叛的爱人方式——”伍泉栀语气似是带着疑惑,又像已经笃定,“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人是环境的产物,很难用个人意志对抗大环境大能量场,更普遍的情况是被环境同化、改造。
伍泉栀因为柯廉之前莫名的反常,浅浅浏览过心理学课堂的盗版视频。
哪里的环境最能根本上塑造固化一个人的依恋模式?
她想,大概率是原生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