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日日望着她,却仿佛每一眼都是初见。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冰凉、干涩,颧骨硌得他指尖发疼。
那个鲜活明媚、如暖阳一般的沈今欢,早就死了。
是他亲手杀死的。
用那些血污,那些罪孽,那些她跨不过去的深渊,一点一点,凌迟着她的生机,将她彻底碾碎。
如今躺在他身边的,不过是一具空壳。
她的灵魂,早已在失去孩子的那一刻碎裂,在大烟馆的真相前崩塌,在叶荣昌将她绑在柱子上的那一日,彻底寂灭。
她只是还在呼吸,还在进食,还在闭眼沉睡
他忽然想起战场上那些残损的士兵。
有的五脏六腑被炮火震碎,一呼一吸都是剜心的痛,躺在战地医院里哀嚎不止,昏死过去,又被医生强行唤醒,醒了再痛,痛了再昏……循环往复,直到某一日再也睁不开眼。
而那些实在熬不住的人,会趁人不备,悄悄了结自己。
他从前也曾想过,若有一日自己落得这般境地,定要趁早了断,绝不受这生不如死的折磨。
那如今的今欢……
眼泪从他眼角滑落,淌进耳际,湿冷刺骨。
他就那样望着月光下她苍白的脸,望了很久,很久。
天越来越冷,夜风撞着破旧的窗棂,哗啦啦作响。
今欢入睡越发艰难。白日里,弋沉星陪着她坐在窗边,天色连阴数日,他身上旧伤整日痒痛钻心,却半点不敢显露,唯恐被她察觉,又添一层心事。
终于有一日,他撑不住,倚着桌角昏睡过去。
醒来时,腿上盖着福妈往年缝制的小薄被,今欢正立在炉边。
听见动静,她缓缓转过身,将烧好的暖手炉轻轻塞进他怀里,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天不好,身子暖着点。”
说完,她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跌坐在椅子上,粗重地喘着气。
弋沉星怀里的暖炉滚烫,像一团火,烧得他心口剧痛,五脏六腑都在翻搅。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还能为她做什么。
脑海里有个声音在反复告诉他:就到这里了,别再强求了。
可这一生还那样漫长,他真的……舍不得。
今欢的睡眠碎得像风中残烛,只有困到极致,才能阖眼小憩片刻,有时短短几分钟,有时也不过几小时。
她睡着时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久了不动,弋沉星便会忍不住伸手,去探一探她的鼻息。
她会毫无征兆地浑身发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眼泪噼里啪啦地砸落,他唤她,她却恍若未闻。近来,更是抖着抖着便直接昏死过去。
弋沉星又寻来那位最擅治心疾的大夫。
从前今欢在他这里诊治,大夫说,她病症虽重,却多是郁结在心,只要自己想通,便有转机。
可这一次,大夫只轻轻摇头:今欢如今的境况,与从前全然不同。她心血早已耗干,如今不过是凭着一丝意念强撑,已是油尽灯枯,再多医治,也只是延长痛苦罢了。
弋沉星记不清自己是如何带着今欢回到那间暂居的小院。
回过神时,她又睡着了,依旧陷在噩梦里,一直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