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幕翻开账簿，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什么：“按照你吩咐的，名下所有产业都清点过了。上海那边的两家纺织厂、一家货栈，城内的三处宅邸，梅花镇的一处旧宅，还有天津港的两处仓库。”

他顿了顿，抬眼看弋沉星。

“说。”

“天津那两处仓库，如今被政府的人占了，说是充公。咱们的人递了几次条子，都被驳回来。”

弋沉星目光沉沉，没说话。

周幕继续往下念：“上海的产业倒是还能周转，沈焕名义开的那家公司账目干净，没人动过。只是这个月的进项比上月少了三成，那边的掌柜说，有人故意卡咱们的货，码头上的工人也不敢接咱们的单。”

“知道了。”弋沉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上海的不能动，原样留着。其他的，能变卖的都变卖了吧。”

周幕握笔的手一顿，抬起头：“城内那三处宅邸，是你为了避人眼目留下调换的……”

“我知道。”弋沉星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但如今不是计较狡兔三窟的时候。卖了，换成现钱，一部分送到军营去，这个月的军饷还没着落。”

周幕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低头在账簿上勾画。

沉默在厅堂里蔓延，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军营那边……”临风斟酌着开口，“这个月已经裁撤了两个团，剩下的弟兄们，口粮也只能维持半个月。若是再没有进项……”

“我知道。”弋沉星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所以这些产业要尽快出手。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幕脸上，看得周幕心头一紧。

“大烟馆那边，也收手吧。”

项乐站起来，脸上闪过惊愕：“那几间大烟馆是咱们最稳的进项，从前每月流水比其他产业加起来还多，若是关了……”

“我知道。”弋沉星第三次说出这三个字，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疲惫的沙哑，“正因如此，才要关。多事之秋，早些抽身，免得落人口实。”

周幕沉默片刻，低声道：“只是那些烟馆经营多年，一时半刻恐怕不好脱手。”

“能脱多少脱多少，哪怕折价也要尽快出手。”弋沉星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这世道，钱是赚不完的，命只有一条。不只是我的命，还有……”

他没有说完，但在场人都懂了。

还有今欢，还有忱忱

周幕合上账簿，轻声道：“我明白。明日就去办。”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动。

像是瓷器磕在木头上的声音，又像是有人踉跄了一步。

弋沉星骤然转身，目光如电射向门口。

周幕也惊得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