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烬滩的云总是这样。
仿佛分两层。
一层低低的,沉重、固态而凝滞。
另一层飘在高空。
轻灵,浅淡。
仿佛一生都了无心事。
“正因为你如此郑重地对待我的事情。所以我也要拿出最认真的态度来做这个决定。”
悠泊双手放在拼布的封面上。
那么,究竟是什么决定呢?
寥湛不打算打扰或催促悠泊。
寥湛只是轻柔地倚在悠泊身边。
望着穹野上的云团。
“我不怕艰难,不怕劳累,甚至不惧怕收益本身。钱少,也有钱少的过法。”
悠泊望着自己的膝盖。
“但我就是舍不得也放心不下你。”
悠泊牵着寥湛的手。
“你的体质向来不怎么样。近来还不错,都是因为我在悉心地密切照料你吧。”
她说得有一定的道理。
但也不完全对。
和她一起住在黑烬滩之后,寥湛确实越过越滋润,也越来越健康了。
然而,照料自己的能力,从来都不应该外包给其他人。
“我知道。你给我做很多好吃的,陪我说话,疏解我心里的许多郁结。”
寥湛牵起悠泊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但是,我也可以好好照顾自己。”
悠然而过的是黑烬滩的夏风。
轻柔,浅蓝,洁白。
悠泊的草帽上编着轻柔、浅蓝、洁白的花。
星轮花,梦占草,矢车菊。
热烈而静谧的夏日。
黑烬滩最后的田园之梦。
寥湛倚在悠泊的肩上。
悠泊说:
“在我准备好一切之前,先继续观察一下你的情况吧。”
然而,寥湛确实已经可以好好照顾自己了。
周日上午,悠泊又出去上课,寥湛站在厨房。
像做水灯笼一样,精细、专注地做一碗用来泡蔬菜拼盘的肉汤。
炖肉汤。
香料切碎。
细碎的苏椒草像细细密密的星辰,丝风的花瓣像卷曲的丝带。
盐粒晶莹。
白鸟果和银弦藤都是从夕轮运来的。
白鸟果压扁出汁,银弦藤搅碎。
其实,夕轮到荧惑的路也没那么难走。
驿道,或明煦河,不比飘浮山脉到冰叶郡来得漫长。
除了这些调料,还要加一点鸡汤。
鸡汤是前几天准备好的。
渡语绸上,苔书写字。
“你上次问我的那个菜谱,皓烛本地的正宗肉汤,根本不是咱们想象的那样。他们用的是胡茬菇和酷寒花!而不是糖球菇,更不是香珠花穗的花。而且,胡茬菇用针刺草腌制了七七四十九天。”
寥湛想,幸好现在还没做到这道菜。
不过,荧惑本地的胡茬菇是清甜味,不够醇厚。
而针刺草和酷寒花的味道,悠泊不喜欢。
所以,要不就不做这道菜了。
寥湛蹲在地上洗扇子枝。
扇子枝油绿绿,每一棵个头都不大。
卷起来像小菜帮。平摊开像一把折扇。
絮莓鲜红而晶莹。
莴梨叶的菜心鲜甜多汁,如同果实。
还有——雨金花。
今天的重头戏。
比莴梨叶的菜心还要鲜甜多汁的长长花瓣。
柔润而肥厚。
切成块状,和各种菜叶、果实拌在一起。
多层次的精彩的鲜味口感。
寥湛特意将头发编成麻花辫又收在衣领里。
免得污染这一盆异常鲜妍明丽的食材。
菜叶、花瓣和果实,洗得洁净后,细细切碎。
淋上精心烹调的肉汤。
留出自己和悠泊的食量。
封装起大部分,放到网兜里,带到市集上。
分给苹果老板、扇子枝老板、糖球菇和陶瓷杯老板。
也许,他们根本不稀罕像这样的大拌菜。
但谁能拒绝这种咸甘带辣的汤汁呢?
况且它是来自惑隐诸岛腹地的口味。
阳光,海浪,白色的风。
至少,他们几个看上去是对这道菜赞不绝口。
并希望寥湛下次再来,再带这道菜来,不必急着换其他的菜。
日上三竿,寥湛顶着光芒万丈的朱曦星回老宅。
上衣有太阳花与星烟茛的彩绘。
脸颊晒得红红的。
寥湛感到心灵从未如此充盈。
是的,以前,很多时候,寥湛感到整颗心都被幸福充满。
然而,心的容积与边界,也时常被更勇敢、更积极的事物充得更加广阔。
就像现在这样。
黑烬滩的时光过于明亮和幸福了。
以至于,越来越多的时刻,寥湛想要辞掉苏尔娜敏山的工作。
“我们的滑翔车厢在运行时有噪声,肯定是因为你们的三角形音链不对劲!你们在加工的时候放的绝对是廉价的蓝簇晶云球,而不是紫簇晶云绒球。因为紫簇晶的原料来自更远处的绮屿海,运输成本太高了!你们偷工减料!”
来人指着寥湛的鼻子说。
今天,玛尔琳不在。
寥湛只好靠自己的本事吵赢这一架了。
怎么吵?
人身攻击肯定是不可行的。
还是得提供证据。
寥湛紧急回忆。
证据……
直接的证据,间接的证据。
什么证据都行。
证明他们放的是正确的原料。
“你们的滑翔车厢出问题了,我理解。但那不一定是我们的错。或者说,有很大几率不是我们的错。请原谅,但我必须指出这一点。”
一个声音,圆润而沉稳,在近旁响起。
是赫梅蕾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