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则衍回来之时,床上的人已经睡着了。
嘴上说着要等,其实她根本就没打算等他,不过是寻个理由让他出去散散火气。
——这些裴则衍都知道。
但是他哪有什么火气,他只有郁气。
郁结于心,疏散不得。
裴则衍将食盒放在一边的桌上,随即走过去在陆白陌的床边慢慢坐了下来。
他小心提起她落在地上的那片布料柔软光滑的裙角。
这条裙子是他在去岁生辰的时候挑的。
皎皎如月,清逸似风。
他觉得极衬她,于是便买了下来。
——他在自己的生辰日,买了条送给陆白陌的裙子。而后捧着自己一腔期待等陆白陌回来。
裴则衍眨了眨眼睛,不知道自己怎么想到了这件事情,那本该被他放回到床上的裙角依旧攥在他的手中。
他回过神来,张开手指,那柔顺光滑的布料便从手中滑落,落到了床上。
裴则衍从自己的芥子袋中找了条毯子盖在陆白陌身上,而后便在一边打坐等她醒来。
陆白陌再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她打了个哈欠,一睁眼便被床角的黑影吓了一跳,直接一脚踹了过去。
只是那黑影反应也迅速,一把握住了她的脚踝,以免被踹到床下。
“师父,”裴则衍的声音幽幽响起,“要谋杀弟子吗?”
他松开了手,陆白陌把脚收了回来,诧异地问,“你怎么还在这?”
面前的人静了静,声音再响起的时候带了几分咬牙切齿,“师父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房内烛光亮起,陆白陌一眼看到了桌上的食盒。
睡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陆白陌:“……”
陆白陌:“为师怎么可能忘记。为师其实在和你开玩笑。”
裴则衍扫了她一眼,站起身来道,“还吃吗,还吃我就温一温。”
陆白陌也跟着坐了起来,她撑着头,想要说什么却突然下床转而去推开了窗户,“今夜是不是凡间中秋?”
裴则衍“嗯”了声,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天上白玉般的圆润的月亮,“是。”
“我初遇师父的时候,就是中秋。”裴则衍道。
*
凡间中秋甚是欢闹。
陆白陌第一次下山的时候见到的便是那般喧闹明亮的景象,男男女女聚在大街上,欢声笑语响彻天际。
“姐姐,买个灯笼吗?”有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女孩扯了扯陆白陌的衣袖,“只要两个铜板!”
陆白陌摸了摸她的头,掏出一块碎银子给她,拿过她手里的灯笼,“谢啦。”
“姐姐!你钱给多了!”
陆白陌摆摆手,那小女孩追了两步却怎么也追不上,她挠了挠自己的头,不晓得为什么姐姐走得那么快。
大街上的人太多了,陆白陌从没见过这么多人集聚在一起,她顺着人潮走,看到哪里有一小撮聚集的人她便停下来去看,有人的地方必定是有好玩的,要么便是有热闹看。
陆白陌又吃又看又玩,拎着手里的灯笼逛来逛去。
最后逛累了,便寻了个僻静些的地方,找了个高树,想着坐在树上看看月亮,凡人称其为赏月。
陆白陌坐在树上,将灯笼横挂在树枝上,又掏了壶酒出来,如此赏月,才是妙哉。
“你这个废物!”
一声突如其来的大喝吓得陆白陌一个激灵,险些将手里的酒壶扔出去。
这大树东边有一个很大的院子,想来是什么非富即贵的大户人家。
此时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正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一根木棍,那东西陆白陌曾经见过,有些人家喜欢什么“家法”约束子孙,不听话的时候便用那东西打。
倒也没什么稀奇的,陆白陌一边看着一边想到自己刚刚开始修行的时候用心不专,也被师父用刑鞭抽过,不过只抽了一下她便大汗淋漓地在地上滚来滚去,吓得她师父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后来归衍宗一直到现在都没再对门内弟子用过刑鞭。
“废物!不会说话就算了,连眼色也不会看,那我爹把你捡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是跟我作对的嘛!”女孩子还在生气地大叫。
陆白陌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是个同那女子一般大的少年,黑眸黑发,脸色苍白,只是不知道是生着气还是不在意,总之他脸色沉寂,双眼看着虚空之处。
是小情人之间吵架了?陆白陌好奇地看着他们。
下一刻那女孩子把棍子扔给一边的下人,“压着他让他跪下,”她呸了声,“不过是我爹捡回来养大的贱种而已,以后也是伺候我的狗东西,在我面前摆什么谱?”
少年依旧没有任何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