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在城中慢慢地走,如同两个凡人一般,偶尔聊几句,多半时间陆白陌都是在观察街上的百姓。
可如同元恒虽说,他们已经死了。如今即便是同常人一样有喜怒哀乐,却也到底不是曾经了。
“你是不是觉得他们本该如同魔族一般,煞怨冲天?”
元恒停在一处湖心亭前,他的身前凭空出现了一盏茶,仿佛有轻柔的手正在煮茶一般,片刻后,茶香氤氲的茶水摆在了陆白陌的面前。
陆白陌点了点头,“来之前我确实这般想,不过现在亲眼看到了,便不觉得了。”
元恒笑了笑,指了指地下,“不,他们有怨也有恨,不过是这世上最普通最柔弱的凡人而已,为何就偏偏被迫做了那魔主枭长风手下的棋子,害人害己不说,死后还被封印沉入此地永不见天日。”
元恒嘴角笑意淡去,“毕竟,他们也是人。”
同样是人,他们手无缚鸡之力,被践踏被逼迫,最后甚至被牺牲。
从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也没有任何能够抗争的力量。这就是凡人最悲哀之处。
所以,他们其实也不愿做恶鬼。
陆白陌看向眼前的元恒仙君,他的身形已经逐渐变淡,即便没有今日失败,他也撑不了多久了,神魂便会彻底散归天地。
“仙君早就料到了古州之祸吧,听闻仙君承天之意窥算天机,而且可算千年之变,”陆白陌端起那满是茶香的杯子,“既然知道,仙君为何不提早避祸呢?”
元恒看着她道,“祸,是天命,天命是不可能避过的,”他抬起手,指尖悬浮在陆白陌额前,顿了顿,道,“正如你一般——不得好死。”
陆白陌眼也不眨,“仙君若是真的信命,现在想必就不会留有一丝残魂在此了,难道不是想要借机重生吗?”
她嘴角含笑,“归衍宗宗门万年前丢失一门极其重要的禁用秘法,可在修士重创将死之际保人残魂,只是代价巨大,需得百人献祭替他逆天换命更改命格。不知道仙君知否?”
元恒抬起眼,片刻之后勾了勾唇,“你们归衍宗的东西我怎么会知道呢?”
陆白陌定定地看着他,“晚辈一路走来,深感仙君在溪宁古州身受敬重,可你以他人之命换自身长存,是否有些对不住这些敬你爱你之人。”
元恒看了她一会儿,竟然笑了起来。
他摇了摇头,“小辈,你尚且不懂,人所做之抉择未必皆是出于本心。”
本来温暖热闹的古州一下子变成了白雪皑皑之地,冷风萧瑟悲鸣,席卷过这寸寸土地。
陆白陌一震,似乎听见有什么声音在耳边响起。
“仙君,仙君,我不想死!不想死啊!”
“仙君,古州没救了,你走吧。”
“仙君快走吧!”
元恒闭上眼,还能看见那一日漫天遍野的血色,就连头上所悬的都是血月。
“走不了了,我走不了了。”他喃喃道。
他的身躯在大战中受了不可逆转的重伤,他的血肉已经被碾碎,元神重创,经脉破碎,他走不了了,只是撑着最后一口灵气封印这里。
终年筹划,他最后还是得在这里消散殆尽。
“我生于此,长于此,”元恒叹息道,“得百姓爱戴如此,何其有幸。”
他不是没有想过避祸,只是他能避,这城中的普通人又能躲去哪?
陆白陌脸上划过一串冰凉,听见有人在她的耳边说,“让仙君活下去,让他活下去,只要他能存活,我们这群凡人什么都可以做。”
“反正我们已经死了,让仙君活下去吧!”
*
脸颊被轻轻拂过,陆白陌那不受控制留下眼泪的眼睛刹那之间恢复正常,变回黑色。
元恒目光温和地看着她,“吓到你了吗?”
他有些无奈,“有些事情不能提,他们会生气的。”
陆白陌看向眼前的元恒,片刻之后低下头,“是晚辈错了。”
未曾想过竟是那些什么都不懂的百姓自愿献祭。
元恒笑了下,“那倒不是。你归衍宗的东西确实是我拿的,只不过不是为了溪宁古州,而是为了我测算出来另一件事。你来想必是为了那秘法,只不过现在你拿不回去了。”
“仙君将其毁了?”陆白陌问。
元恒点点头,坦然道,“是。”
陆白陌“哦”了一声,也没问为什么,“既然没有那便算了,这东西流落在外总让人心里不安,仙君将其毁了也是好事。”
归衍宗当初也想将此法毁了,却不知为何留了下来。
元恒好奇地看向她,“这世间想要逆天而行的人许多,妄图通过一些特殊手段更换命格,你就没有想过逆天改命吗?”
“逆天改命往往要付出巨大代价,却也只能赌一把结果,”说完了最重要的事情,陆白陌懒洋洋地说,“我做那费力不讨好的事情干什么。”
她洒脱一笑,“人在该死的时候痛快地去死,也是一件值得赞扬的好事。”
“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说法,”元恒说道,“我现在倒是有些好奇,你为什么会不得好死了,而且看起来你也早有预料,只是来我这求个证罢了。”
陆白陌看向四周,“仙君,你觉得溪宁古州如何?景色?风土人情?”
元恒抬头看向远处,白雪融化,露出原本古州古朴巍峨的模样来,可惜他没什么经纶在腹,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