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对方脱口而出的说话方式与炼见怪不怪的神色,桃际右京多半能猜到自己绝不是第一个被桃次歪用这句话拒绝的队长,但好在他本来也就对成功邀请对方没有抱多大希望。
他最大的愿望已经被突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后者以一种不合乎常理的方式强硬实现,现在所做的一切也不过是在履行双方交易的前提下,对自己新发现的苗子伸出友好的橄榄枝。
只可惜对方并不需要这根单独延伸的橄榄枝。
“劝你还是放弃这个不现实的想法,除非你已经做好准备要去和桃井户飒队长还有桃引镫那个不正经的家伙抢人。”
敏锐地察觉到桃际右京的目光已经从桃次歪身上转移到自己的身上,炼像平常抽烟一般向上叼着沾满咖啡液的吸管,含糊不清地说出了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
光是这句话中两个分别带有尊称与平语的不同称呼,就已经表明了炼与话中两人的亲疏关系。
话虽如此,尽管炼明面上依旧使用着属于队长的尊称称呼着桃井户飒,却又会用这种散漫的语气不客气地称呼对方全名,这让桃际右京一时间也无法完全摸清他对那位不言苟笑的桃井户队长的真正看法。
但这些都不是这次谈话中他需要知道的信息。
从对方不夹杂任何感情的冷漠注视下察觉到自己的想法正逐渐变成一只翻越围栏的黑羊,桃际右京及时止住了这翻涌的越界思绪。
他只是受到了炼的邀请坐在咖啡厅,充当着临时的家庭裁判所成员当面听取桃次歪的个人意见,于情于理都不应该当一个要把对方家底都扒干净的私家侦探。
嗡嗡嗡……
不知是谁的手机又一次在三人刚准备陷入尴尬的沉寂时响起,这次还没等桃际右京说些什么缓和气氛的礼貌询问,炼就已经不耐烦地轻啧了一声,拿出自己闪烁不停的手机开始查看新消息。
望着炼从看到消息就几乎没有放松下去的眉头,桃际右京想如果日本有一款手机的礼仪模式能够把那点微不足道的振动提醒都完全消除,那么休假期间都深受消息振动困扰的对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更换新手机。
至少他自认是无法在陪伴着手逑和妻子的假日里看到任何一条和工作相关的讯息。
“啧,桃院黑马那个☆※△×的混蛋……”
像是完全忘了桃际右京的存在,从手机屏幕熄灭开始,一个三人都熟悉的名字就伴随着某些完全不能细听的谩骂性词汇在炼的嘴边出现。
桃际右京对这位江东区的队长十分有印象,毕竟就算在贬义意义上的神人辈出的桃太郎队长,对方那套将鬼变成商品给富人拍卖敛财的想法都实在是过于超前。
至少在他这种如果急需用钱都只是会选择从机关报酬一方面入手的“封建人士”看来,光是能想出那种从敌人身上敛财主意的桃院黑马,都已经算“时代正飞速进步”的典型人物代表了。
“桃院队长又发布了什么节外生枝的委托给你?”
毫不避讳地提出了“委托”这两个夺人眼球的字眼,桃次歪的表情中满是平静。
显然,这对表现得和正常完全沾不上边的养父子已经不止一次从远在江东区的桃院黑马手上接到过类似的委托。
“需要我找一个合适的理由提前离场吗?”
敏锐地察觉到接下来进行的话题已经逐渐向着自己不应该涉及的方向发展,桃际右京抢在了炼回答之前客气地询问着对方。
在手逑已经得救的情况下,桃际右京无意插手那些他过去都不曾踏入过一步的世界黑暗面。
“你……”“可以。”
在桃次歪出声反对前同意了桃际右京的冒昧请求,与前者明摆在脸上的不赞成相比,刚刚还在低声用恶毒词汇咒骂着桃院黑马的炼在这个时候表现得格外平静。
平静到让明明得到了对方首肯,应该为此感到安心的桃际右京都感到一阵奇妙的心惊。
“右京还有他爱着的家人和部下,歪。”
用一句让桃次歪无法反驳的理由把对方未说完的不甘反驳扼死在摇篮,已经喝完了杯中美式的炼又开始无所事事地喝起了咖啡厅免费提供的柠檬水。
除了一个充当自己临时避风港的姓氏,他本就无意强制要求桃际右京去参与他与桃次歪都已经无法安然脱身的里世界。
甚至在当初充当一次性圣人君子,把桃次歪抚养权通过赌博和一点点对自己微不足道的金钱赢过来的时候,炼都完全没想过让对方接触到自己本就是其中一员的里世界。
“你的女儿和妻子需要你,国领和银也在等着你。”
“所以现在,就这样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离开是你最好的选择,桃际右京。”
不论自己前面的姓氏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炼都不是助人为乐的正人君子,却也不是会以他人堕落为乐的恶人。
但好巧不巧,现在得到了对方拯救的桃际右京也不是两年后那个为了女儿安危而放弃了心和同伴的杉并区队长。
“虽然我刚才的确是想要离开,但是如果好话和坏话都让炼君说完了,反而让我感觉有些不爽啊。”
只是听到桃际右京的开头,炼就有一种故事绝不会按照他预想那般继续往下演的不祥预感。
他上次有类似的预感,还是发现桃次歪偷偷在赌场用自己教过的千术给别人下套,让对手把自己底裤都输光,庄家都要准备抄家伙把他灌水泥沉东京湾的时候。
只能说好在那次对方选择的赌场背后的庄家是鞍马组,他和鞍马组的组长鞍马兰子也是赌桌上的老熟人了,不然这事估计到几年后的现在都没法划上一个休止符。
而接下来听到的后半句话,更是让炼不祥的预感化为了现实。
“所以,我改变主意了,让我跟你们一起去吧。”
像是没有察觉到对方在一瞬间就褪色到黑白色的崩溃表情,桃际右京咧开嘴角,在剧烈的咳嗽背景音中得意洋洋地说出了自己这个刚做出的决定。
“谁让我不是一个会放任自己的‘远房亲戚’在深夜里四处乱晃的无良大人啊。”
他甚至都已经想好了充分的理由。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不,你的脑子是在医院的时候就被你当作不可燃垃圾丢进垃圾回收站了吗,才会允许你说出这样把自己的话,桃际右京?”
好不容易让自己无辜的咽喉在柠檬水地狱中挣扎着爬上岸边,炼终于又一次卸下了平常那副毫无生气的倦怠神情,用力抓住对方的衣领,对着即便如此都仍在微笑着的桃际右京怒目而视。
他完全无法理解桃际右京的想法。
因为在炼过去二十多年才勉强形成的正常认知里,一个人不论出于什么原因,只要和里世界扯上一丁点关系,它们就会如跗骨之蛆般逐渐缠上他们的影子,最终将对方存在的一切都吞噬殆尽。
那简直就和不顾他人想法就跳入火坑送死的傻子一样,除了让人扼腕叹息的自我感动以外什么都不会留下。
而现在,炼的面前就有这样一个超然脱俗的傻子。
“还真是光是听着就很伤人的比喻啊,但我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再度的肯定让炼确信隔壁两位桃际右京教狂信徒口中拯救了他们人生的希望之光,就是一个完全不会看人脸色行事的任性混蛋。
“我建议你最好还是同意让他跟着我们,炼。”
还没等炼想好要如何再次拒绝桃际右京的请求,目睹了一切是如何发生的桃次歪轻敲着桌面,在两双眼睛的注视下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如果国领前辈和银前辈没有在他们的描述中过度夸大右京队长的战斗水平,而他也已经下定决心要在这件事上横插一脚,光靠你我有限的感知水平,大概率是无法察觉到对方是否会跟踪我们。”
甚至连“大概率”这个不具有百分百准确意义的词语,都是桃次歪为了照顾炼此刻已经快要忍不住抽烟的糟糕心情而特意选择的概率性词语。
他本就对桃际右京不愿插手这事颇有微词,只是在炼的面子上没有继续表现出来,对方能够临时改变自己的想法,这对桃次歪来说自然是最好不过的转变。
更何况今天是炼难得的换班休息日,他肯定已经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抽过一根了,不能再放纵他找借口抽第二根烟。
想着几乎与现状毫不相关的事情,桃次歪说出了对炼来说最致命的一句反驳。
“届时,万一右京队长在跟踪我们的过程中目睹了什么他不应该看到的东西,或是知道了他不应该知道的消息,恐怕到那个时候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与其放任对方继续在看不见的地方以身试则游玩着地下版扫雷游戏,不如把不可控的对方放于眼下看护。出于这样未卜先知的想法,桃次歪才会又一次站在了炼的对立面。
“……有的时候我真的会怀疑你真的只有16岁吗,歪。”
完全无法反驳的理由让自己不得不对桃次歪的建议投出了赞成的一票,即便如此,在迫于放开桃际右京的时候,炼还是忍不住轻啧了一声,以表自己的不满。
“那可真是失礼的说法,年长的你不是最清楚我的真实年龄吗?”
已经对炼就算承认自己错了也还是保持嘴上不留人的态度见怪不怪,桃次歪甚至都已经不会像当初那般较真地认为必须和对方争个正确与否。
“总感觉你在含沙射影地骂我年纪大了,算了……听好了,如果你执意要来参与这码事,那就必须答应我一个要求。”
前半句还在吐槽桃次歪的敷衍回答,后半句炼就已经迅速把对话的主角转移到造成本次对话发生的真正主角——桃际右京身上。
“无论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在结束后都必须把这一切全都烂在肚子里,事后不论谁问你,或是你的良心再怎么遭受地狱般的折磨,你都不能说把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说出来。”
压根不在意两人有没有跟上自己跳跃的脑电波,炼只是说出了一个他早就对不同的人重复过数百次,遵守它的人却永远保持在个位数的普通要求。
“还真是严肃的表情啊,但我当然会遵守这个要求,所以别用这种眼神继续瞪着我了。”
只是想简单调侃几句缓和一下现在突然沉重不少的气氛,却遭到了一记凶狠的瞪视,饶是比对方年长不少的桃际右京,也还是禁不住举起双手苦哈哈地求饶。
“啧,反正我的要求就放在这里,遵不遵守是你的事情,后果也只是由你本人和与你保持着亲密关系的人来承担,而不是我和歪。”
不论是从一开始就在劝诫桃际右京离开,还是眼见离开无果后对对方提出这个必须保密的要求,炼都自认为他已经在自己所能掌控的范围里做到“仁义尽致”这个标准,但还是耐不住总有人会尝试越过那条被规定得死死的高压红线。
至于越过红线的结局如何,他不关心,也没有这个多余的好奇心去成为亚当品尝那禁忌的伊甸树果实。
“如果不遵守会怎么样?”
被炼的提醒勾起了自从上了年纪后就已经逐渐冷却的好奇心,桃际右京询问道。
“我不知道。”
这一次,炼迅速用一个充满未知的回答解答了他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