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我动用队长的权限，从受理审核再到审核通过这段流程也还是需要花费不少的时间。”

桃际右京说得不假，而曾经用大量金钱和一丁点天生的强运就把某人抚养权轻易纳入自己名下的炼也早已亲身体会过所有准备材料齐全，却还是会莫名其妙卡了好几天的审查阶段，他对此毫无异议。

与其指望日本各区的区役所那比他那最近越来越叛逆的养子反射弧还慢的办事效率，还不如指望自己不带着对方去赌场蹭饭或者去居酒屋和酒友喝酒。

但话又说回来，自己是不是还没有告诉过右京这边还有一个未成年小孩可能也需要改成“桃际”这个姓氏？

“……如果你口中的未成年孩童指的是桃次歪，我想你应该要先听取他的意见。”

耐心听完了炼新提出来的补充要求，桃际右京神色复杂地建议道。

尽管炼已经尽可能在某些无关紧要的地方模糊了细节，但桃际右京还是凭借着他听到的小道消息与下属呈上来的人物报告，从某些细枝末节中确认了对方所指的就是那位实力强大且深受同伴欢迎的桃太郎。

倒也不是说不允许对方再突然加塞一个从未见过面的“远房亲戚”到自己的户籍誊本，只是如果根据日本的法律规定，如果孩子年满15岁，家长在办理相关改姓手续时就必须得到孩子本人的同意。

而如果桃际右京的记忆没有出问题，对方甚至在几天前才从法律意义上宣布自己踏入16岁的大门。

至于炼口中那个每天都气得自己多抽一根烟多喝一杯酒的叛逆期小鬼，桃际右京实在无法把前者与报告上那个因为会忠诚与强大而被学校老师与同届生联名推荐的桃次歪对上号。

感觉在不经意间知道了对方不为人知的一面。

桃际右京想，但他是一个在非工作期间不会过多干涉下属私生活的好上司，所以对于炼这些仿佛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的唐突抱怨，他也会善解人意地在不久之后就把这些琐事都抛之脑后。

“我当然要听他的意见。”

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消息，炼诧异地看了一眼向自己提议的桃际右京，在他瞪大了双眼的惊讶表情中回答。

且不提自己当初那些因为一时兴起的收养而不得不去翻阅记下的法律法规，他就算自认自己的精神状态离正常人很远，离神人很近，至少也还是会把最近因为不同琐事而与自己一天三小吵，两天一大吵的桃次歪当成人来对待。

在这种涉及会改变对方一生的决策上，征求对方意见，再根据对方的意见不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虽然对外人绝对不会是这种小事你随意，大事能商量的中立态度，但炼也还是没有无情到会把跟着自己生活了将近十年的桃次歪当作外人对待。

“你是把我当成什么做事情会完全无视他人想法的任性家伙了吗？”

微微眯起了眼睛，炼面色不善地看着桃际右京，以及他手中在几分钟前所有权都还是属于自己的黑卡。

但仔细想想，自己在他人眼中好像也的确是这号人？

坐在坐凳上回忆了一下过去那些包括且不限于为了找死而特地跑去偏远村庄上吊，却误入自相残杀游戏轮回了几千次才圆满结束，还有脑子一热和斑目貘打赌这类的傻事，炼一瞬间又冷静了下来。

要知道如果把这些因为上头而做出来的傻事追溯到最近，那么他最近做过的一次就是不小心在上班地听到桃际右京一家即将面临的难处，又不小心想到隔壁那两个桃际右京教的狂信徒小鬼，再不小心地和对方提出来更换姓氏这个交易。

炼并不是十分急切地要求在短时间内更改姓氏，只是想到银和国领会因为自己更改了和他们口中的神一样的姓氏而在那里露出羡慕嫉妒的抓狂表情，他就会忍不住掏出自己的卡来进行一番之前的操作。

而在桃际右京看来，对方上一秒都还在因为自己好意提醒而感到不爽，还没来得及等自己找好理由解释，下一秒又突然由阴转晴，恢复到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尽管不清楚对方心中那些弯弯绕绕的心路，但桃际右京对这样的发展还是保持乐见其成的乐观态度。

嗡嗡嗡……

口袋内不会审时度势的振动感让炼不得不对桃际右京做出一个暂停的手势，又在对方点头的无声允许下拿出了振动的来源——那台不停闪烁着消息通知的手机。

只是用余光瞟了一眼通知栏上显眼的备注，炼几乎不用点开就能猜到对方会发送什么具体的内容。

“除了交钱以外，你还有什么事情要跟里面的医生说？”

收起手机再次询问桃际右京，既然已经达成了自己的目的，炼的表情和语气都已经没有当初那么不耐烦，回归了平常时分应有的过度平静，甚至还有一丝无法用平静来掩饰的麻木与疲倦。

就好像自己接下来要说出的任何回答在他的眼里都不是什么值得兴师动众的大事。

“暂时没有了。”

如此想着，桃际右京还是用一句真实的否认回答了炼的询问。

他的妻子会好好照顾沉睡在病床上的手逑，而他继续待在这里，除了徒增自身对过往的思念以外，再无其他作用。

他说的都是真的。

尽管没有修炼出斑目貘那般只是单纯看着脸色就能够揣摩出他人大部分想法的能力，但炼还是用他稀薄的心理学相信接受了自己交易的桃际右京没有欺骗自己的理由。

至少现在没有。

“那你就陪我下去，歪已经在楼下了。”

习惯性抖了抖手上压根就没有点燃的香烟，炼平淡地要求着桃际右京。

“谁在楼下？”

一时半会没有反应过来，桃际右京面露惊讶地看着已经起身把烟丢进可回收垃圾桶，站在楼梯旁等待着自己跟上来的炼，不可思议地询问。

“我口中刚到叛逆期的未成年小鬼，你口中需要听取本人建议的未成年孩童，桃次歪。”

耐心地回答了桃际右京，炼还不至于像其他没情商的同事兼同届生一样，因为一个在自己看来毫无营养的问题就开始操着火大的腔调摆脸色给别人。

嗯，没有专门针对任何人，但事实上他目前还活着的同届生就只剩下那位会不顾他人脸色玩起内脏过家家的科研怪人了，也压根就不需要再做额外针对。

“不是你建议说我要去听一听歪本人对这件事的意愿吗，他现在本人就在楼下，直接问吧。”

直到那位只在报告中见过的桃次歪坐在了自己的对面，保持着平淡的微笑向自己点头以作问候，桃际右京才在恍惚间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这还是桃际右京第一次在现实中与桃次歪见面。

在此之前，他对桃次歪的印象也仅仅只是从那些挂在桃太郎学院墙上的集体照与记录在各地战场报告上，对方一边的嘴角还没有被鬼撕裂的模样。

“考虑得怎么样了，是继续保留‘桃次’这个姓还是跟我一样改姓‘桃际’？”

不客气地点了一杯加浓不加糖的经典美式给自己，又在征询过桃际右京的意见后反手给对方点了一份加糖的热牛奶，炼将手上的菜单递给坐在自己对面的桃次歪，询问道。

“我记得你陪我在赌场度过9岁生日的时候我就说过，除非把姓氏改成和炼一样的‘首藤’，不然我还是会一直保持‘桃次’这个姓氏，一杯少冰的青柠气泡水，谢谢。”

只是在点单的同时穿插着一句两人都记得的承诺，桃次歪就这样轻易否认了炼的提议。

“……都已经过去7年了，我还以为你早就忘记这个脑袋一热的承诺或者选择改变这个天真的想法了。”

炼记得吗？炼当然记得，不如说如果从各种方面都与正常无缘的他都不记得，那么从精神意义上仍在正常人范围内原地踏步的桃次歪更加不会记得。

但换个角度来说，如果桃次歪真的只是一位武力比同龄人超标，心智却还没有完全成熟的普通人，那么他也不必一直揪着这段已成注定的过去不放。

“难道在你的眼里，我是你曾经遇到的那种会言而无信的人吗，炼？”

因为炼这句难得不带恶意说出的感叹而皱眉，甚至连出现后就一直在扬起的微笑都无法继续保持，桃次歪抿紧了嘴唇，不满地反问道。

谁会相信一个当初连自己腰都没到的小鬼说出来的话啊。/这和言而无信没有多大的联系吧。

不论是因为桃次歪油盐不进的态度而想要掏烟出来冷静一下的炼，还是说插不上话只能闷头喝温水听八卦的桃际右京，都不约而同地因为对方的这句话，产生了近乎相同的想法。

“怎么会。”

想是这么想，炼还是一本正经地给予了一句口头上的否认。

开玩笑，上一次对方和自己闹别扭可是直接瞒着所有认识的人去报名前往桃太郎和鬼的前线作战，结果回来就变成了现在这副脸都被鬼撕掉一半的模样。

这还得多亏对方遇到了一位好心肠的隐居鬼，不然都不用等到第二次冷战开始，自己在那时候收到的估计就是一罐贴着对方名字的骨灰罐和一份足够体面的白金。

就和因为那些信徒们失去理智的追寻行为而不得不沉眠在轮船上的他和她一样……

只是借此想起了某些不愿多提的过往，炼的心情连带着脸上的表情都肉眼可见地变差了不少，就连嘴上咬吸管的力度都变重了不少。

这点细微的变化当然没有逃过一直在注视着对方的桃次歪和桃际右京。

“既然歪君不想的话，就算了吧。”

眼看着围绕着三人的氛围逐渐在咖啡厅宁静柔和的背景音中转向沉默的死寂，桃际右京终于找到了一个适当的切入点，出声缓和着现在变得僵硬的气氛。

“以及，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我还是要感谢你们在平日里对国领和银的帮助与照顾。”

尽管随着新生桃太郎在观念上的变化，曾经存在于桃太郎之间的混血歧视在不断消失，但同样作为桃太郎与鬼的混血儿，桃际右京很清楚两人经历的恶劣对待有多么强烈与惹人反胃。

就像桃际右京第一次在学校的模拟训练遇到被欺负得毫无心气的两人一样，尽管在加入了自己管辖的杉并区战斗部队以后，两人明面上的处境都好了不少，但桃际右京还是很担心他们的日常生活。

直到自称是两人邻居并在日常受到两人不少照顾的炼的出现。

尽管在目睹了炼与桃次歪不同寻常的养父子相处方式后不由得产生了另一层面的担心，但至少证明他们都还愿意跟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人建立起良好的交往关系。桃际右京如此安慰自己。

“您言重了，在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恐怕是我们受到国领前辈和银前辈的照顾比较多。”

桃次歪脸上露出的得体微笑与话中的尊称让桃际右京几乎忘记坐在对面的他只是一位刚过了16岁生日的少年，也让他短暂地回忆起那些记录着对方卓越表现的报告。

“……未来有加入杉并区（我的部队）的打算吗，歪君？”

没有再继续用一句常见的客套发言接过桃次歪的客套回复，放下杯子，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桃际右京微笑着向对方发出邀请。

“承蒙厚爱，但我更希望在本就有限的时间里继续和炼待在一块。”

换而言之，只要炼在哪个部队，桃次歪就会跟随对方到哪个部队。

哪怕是一丝丝的犹豫都未曾在脸上停留过一秒，桃次歪语速飞快地拒绝了这份天降的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