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认真观察苏落的家庭。
军事化管理。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睡觉。一切都是规定好的。
祖父是部队出来的,话少,威严,但偶尔会看我一眼。那眼神我看不懂,不像祖母那样慈祥,也不像父亲那样严厉。
父亲从政,很少回家。母亲优雅得体,话里话外总是带着一点审视。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在宫里,在后宫,在那些勾心斗角的场合。
我知道在这样的家庭里要怎么活。
要乖。要听话。要让他们觉得可控。
这样才不会被关回去。
但我也知道另一件事。
在这里长大,我会像之前一样,被安排,被嫁人,被困住。
我不要。
我要有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样才不会被困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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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有一个人不一样。
苏承。
苏落的哥哥,比她大五岁。
在苏落的记忆里,对她最好的,除了死去的奶奶,就是苏承。
他教她练功,带她出去玩,她被罚的时候偷偷给她送吃的。小时候她被欺负,他第一个冲上去。
记忆里的苏承,一直是那个护着她的哥哥。
我愿意把他当做苏落的哥哥。
也当做我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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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赚钱。
我有什么优势?
我看见墙上的字画。
那些落款,那些印章,那些年代。
我都认识。
我学过。
祖母教过我。
我开始留意古玩市场,开始看那些别人看不懂的东西。一幅画,哪个是真迹,哪个是仿的,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后来有了清源阁。
一个做古籍修复、字画鉴定的地方。
我不用出面,有人帮我打理。
钱开始进来。
我开始有了一点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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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落变得很乖。
早上起来练功,白天上课,晚上看书。
没有人发现我不是她。
因为我比她还像她。
九岁那年,我拿起笔。
练字。
像祖父教我那样。
悬腕,提笔,一气呵成。
写着写着,眼泪掉下来。
我想他们。
想祖父,想祖母,想娘亲,想爹爹,想辞渊,想月尘。
想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我把想说的话都写下来。
写了很多很多。
后来写成了一本很长很长的书,叫《李氏家规》。
苏落的爷爷看见了。
他拿着那本书,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去参加比赛。
我得奖了。
一举成名。
那些记者来采访,问我是怎么写出这些的。
我说,就是写的时候,想着家里的人。
我没骗他们。
我只是没说,那个“家里的人”,不是这个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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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岁那年,我读初一。
认识了温晚。
是因为有人欺负我。
几个高年级的女生把我堵在放学的小巷子里。
她们说我装清高,说我看不起人,说我是怪物。
我没解释。
我在宫里见过比这更可怕的事。
然后温晚来了。
她比我矮一点,瘦瘦小小的,手在发抖。
但她站在我前面。
“你们……你们走开,不然我告诉老师。”
她的声音也在抖。
可她没让开。
我看着她挡在我面前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个人。
阿锦。
我的贴身丫鬟。
小时候我调皮,偷跑出去玩,回来被罚跪,她跪在我旁边,说小姐跪多久我就跪多久。
后来在宫里,有人为难我,她挡在我前面,说落妃的事就是我的事。
再后来,我死了。
我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我不敢想。
可温晚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想起了她。
一模一样。
害怕,发抖,但就是不让开。
那些女生走了。
温晚转过身,看着我。
“你没事吧?”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谢谢。”我说。
她笑了。
从那以后,她成了我在这里的第一个朋友。
也是我认定的阿锦。
一辈子的阿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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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温晚带我认识了她的朋友。
一个叫林知夏,话特别多,整天叽叽喳喳。
一个叫沈亦宸,话特别少,整天跟在林知夏后面。
她们让我觉得,这个世界好像没那么可怕。
我开始没那么怕了。
但我还是落不下来。
我的脚下没有东西。
我一直在飘。
像风筝,线不知道在谁手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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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岁那年,我开始写一本书。
写我的朝代。
写我认识的人。
写边关的草原,写月尘,写阿锦,写辞渊。
写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写了很久很久。
写完的时候,我又得奖了。
十六岁的苏落,拿了文学奖。
又被很多人看到了。
我不喜欢。
我不想被看到。
我想藏起来。
像那些古画一样,挂在墙上,没人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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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有一个人找到我。
他叫张城,是个导演。
他说他想把我的故事拍成电影。
他教我写剧本。
我的故事吗?
听上去不错。
我同意了。
我发现,导演这件事,好像还不错。
可以把我想说的,用画面表达出来。
不用见那么多人,不用回答那么多问题。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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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岁那年夏天,我去了杭城的一个片场。
张城导演介绍我去做编剧。
在那里,我第一次注意到一个人。
她叫文初宁。
不是因为她的戏。
是因为她休息的时候,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练习国语。
一遍一遍。
一遍一遍。
很认真。
那种认真,让我想起自己。
想起我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每天努力扮演苏落的样子。
很痛苦。
但必须做。
旁边有人在笑她。
笑她的发音不标准,笑她说话有口音。
她没抬头,继续练。
我看见她的耳朵红了。
但她的声音没停。
为什么要笑她?
她明明那么努力了。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后来我了解到,她是港城来的。
一个人来内地,无依无靠,没有认识的人。
在这里,她和我一样。
都是一个人。
我想护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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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发现,不只是因为像。
她很漂亮。
笑起来很甜,很可爱。
有时候她看起来冷冷的,很成熟,像个大人。
但对我,她有时候像个小孩。
明明她二十三岁,比我大五岁。
她才是姐姐。
可她会撒娇,会耍赖,会说“落落我想你”。
会在我面前笑得眼睛弯弯的。
会在我怀里蹭来蹭去,像只小猫。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我只知道,看见她笑的时候,我也想笑。
看见她难过的时候,我心里会疼。
她想靠近我的时候,我不想躲。
我想护着她。
不只是因为像。
只是因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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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岁那年,我在杭城的片场,遇见了一个人。
她叫文初宁。
二十三岁。
笑起来很甜。
一个人。
和我一样。
她靠近我的时候,我好像能踩到地面了。
有东西在把我往下拽。
拽回这个世界。
拽回这个我本来不属于的地方。
我抓着她。
像抓住一根线。
这根线,不是风筝线。
是把我绑在地上的绳子。
我终于不用再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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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初宁看完最后一个字。
屏幕暗下去。
她没动。
就那么坐着。
眼泪流了一脸。
苏落也没动。
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哭。
看着她不说话。
看着她——
然后文初宁抬起头。
看着她。
“落落。”
文初宁伸手。
把她拉进怀里。
抱住。
抱得很紧。
很紧。
苏落靠在她肩上。
没说话。
只是让她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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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
很久。
文初宁开口。
声音哑得不像样子。
“落落。”
“嗯。”
“你那个时候……”
她说不出话。
苏落轻轻拍她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