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滴落纸上,迅速吸收,在凌知岳三个字上凝成一道暗红色的印痕。
完成了,凌知岳放下笔,靠着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绝非身体累,源自心累,似乎有什么东西随着这份卷宗的完成,彻底死去了。
那个铁面无私的凌知岳,那个下一任执法首座,那个坚信门规即是天道执法即是正义的年轻人……这一刻,死了,死在了一份伪造的文书里,死在了一个谎言里。
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师兄,时辰快到了。”值守弟子提醒。
凌知岳站起身拿了卷宗,墨迹已干,血印已凝,幽蓝火光下纸张泛着冷硬光泽,有如一块冰凉墓碑,立于坟墓。
他走出文书房,沿着昏暗阶梯向上踩踏,每一步都踩得足实,狭窄通道里脚步声回荡“铛嗒铛嗒”,就是某种倒计时。
凌知岳回到执法堂主殿,凌衡冥早已坐在铁案后了,这位执法长老正翻阅另一份卷宗,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父亲。”凌知岳躬身行礼,将卷宗双手呈上。
凌衡冥接过来未立刻打开,他抬眼看了儿子一眼,眼神轻淡,仅是随意一瞥。
刹那间,凌知岳感觉自己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父亲知道了?不……不可能,除非他能看透人心。
“查清楚了?”凌衡冥问,声音平淡。
“清楚了。”凌知岳垂着眼,“举报不实。”
凌衡冥点点头,打开卷宗,他阅读速度很快,几乎扫视。
凌知岳注意到,凌衡冥看到崖下山野精怪那几个字时,他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又继续翻动,整个过程,不超过十息,他便合住卷宗,放在案上。
“看来是有人多事。”凌衡冥淡淡说:“思过崖那种地方,鸟都不愿落脚,哪来的凡民藏匿。”
凌知岳的喉咙发干:“是。”
“叶听竹那边呢?”
“谨守规矩,无异常。”
“嗯。”凌衡冥靠回椅背,手指继续敲击桌面,“既然无事,那就这样吧,卷宗归档,此案了结。”
“是。”
凌知岳应声站着没动。
“还有事?”凌衡冥抬眼。
凌知岳沉默片刻,低声问:“父亲,如果……如果举报是真的呢?如果她真的私通凡民,真的救人呢?我们,该怎么判?”
问出这句话时,凌知岳声音平稳,但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凌衡冥看了他很久,久到凌知岳以为自己被看穿了,久到他几乎要跪下坦白一切。
之后,凌衡冥笑了,笑容冰冷,冷到冬日冰湖裂开了一条缝隙。
“知岳,你是我儿,是下一任执法首座。”他缓缓说:“有些事,你现在可以知道了。”
凌衡冥站起身走到窗边,执法堂的窗户窄小,装了铁栅,只能透进些许天光。
“仙门盟令屠黑石村,并非为了什么妖祸,是为了地下的隐灵脉,那些村民,确实是容器,杀了他们取出灵脉,是宗门大计,是百年之利。”
他转过身,看着凌知岳:“所以,叶听竹救他们,不是救人,是在破坏宗门大计,是用她幼稚的善心,损害凌云宗根基。”
“这样的人,按规该杀。”
“而那些逃民……”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本就不该活着,他们活着就是对仙门盟令的挑衅,就是对宗门威严的践踏。找到他们清理干净是迟早的事。”
凌知岳站立那里,浑身冰冷,虽然早就猜到了,但亲耳听见父亲如此平静地说出这些话,还是让他如坠冰窟。
“所以。”凌衡冥走回案后,重新坐下,“如果举报是真的,叶听竹就是罪上加罪,死不足惜。崖下那些人,也该一个不留。”
他看向儿子,眼神意味深长:“你明白了吗?”
凌知岳低下头:“……明白了。”
“明白就好。”凌衡冥挥挥手,“去吧,卷宗归档,去一趟刑堂,看看上个月那批新到的刑具淬炼得如何了,你是下一任执法首座,这些事,该熟悉了。”
“是。”
凌知岳拿起卷宗躬身退出,走出主殿时,午时阳光正烈,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站立殿前广场,看着手中那份卷宗,看着上面自己亲手写下的谎言,看着那滴暗红色的血印。
他笑了,笑得无声,却悲凉,原来他一直活在这样一个世界里,一个视人命如草芥,视掠夺如正道,视谎言如真理的世界,而他,刚刚成了这个世界的帮凶。
用一份伪造的文书,掩盖了真相,包庇了罪人,也背叛了自己。
凌知岳将卷宗紧紧攥握手里,纸张边缘硌得掌心发痛,痛就好,痛,才能记住。
记住今天,记住这份卷宗,记住自己做了什么,也记住为什么要这么做。
凌知岳抬起头望向思过崖方向,万里晴空下,那座绝壁只是一个模糊黑点。
他知道在那里,有一个人,一个宁死也不肯违背本心的人,一个在绝境中依然炼丹画符守护生命的人。
而他刚刚用最不堪的方式,护住了她,护住了那点光,哪怕这护住的方式是沉沦,他也认了。
凌知岳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档案库,脚步平稳,眼神冷冽,跟过去二十五年一样,只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变了。
从此以后,他成了双面之人,一面是执法堂最锋利的剑,一面是那个在文书房里提笔写谎的影子。
这条路一旦踏上,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纤长,斜斜地铺就青石板,俨然一道黑色的静默石碑。
这世间,又多了一个活在谎言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