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礼很少,用私家车装,开两趟便能运完。
对丁远暧来说,用来热身刚好。
她轻松地把箱子全部搬到楼下。
雨慢慢停了。
她把箱子搬上车,整齐码好,然后走上楼去叫两位老人。
客厅里没有人在。
丁远暧想叫一声,却很难亲切地把“奶奶”或“爷爷”叫出口。
她与人亲近全凭感觉。
她坐到桌前,喝起那杯冷掉了的水,等着人来。
忽然听到有抽噎声从旁边的房间里传出来,她只以为老人与房子情谊深厚,难舍难分,便站起身,想要叫老人出发,不料哭声未止,说话声已经相伴传入耳中。
她又默默坐回原位。
“老头子,她不会恨我们吧。”
“你瞧你,又乱想什么呢。我们不是说好了,今儿得高高兴兴的嘛。”
“五年了,五年了啊,我每天都会把房间打扫一遍,告诉自己她还住在这里,她还在我们身边,可是她的痕迹却越来越淡,就连我的梦里,她也不再来了……”
“那是因为她也想离开了,不是她牵绊住了我们,而是我们牵绊住了她啊。”
“老了,忘性也大了,老头子,你说会不会有一天,我们会忘记她长什么样?她小时候在我怀里喊我妈妈,上学了扎着小辫儿喊我妈妈,工作了在电话里喊我妈妈,躺在病床上握着我的手喊我妈妈,她乖乖的,在我面前从来不哭,就连最后几天都笑着,可她怎么能就这么……”
“别哭了,她现在一定笑着祝我们搬去新房子呢,我们也要笑着和女儿告白啊。”
“你说得对,你说得对……”
哭声断断续续。
丁远暧面前的水已经喝空。
她静静地在哭声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出门走下楼,站在楼梯的最后一节台阶上望着车厢里的六个箱子。
她离开家时行李更少,一个双肩包便装了她的所有。
老人痛苦于女儿消逝的痕迹,她却因为爸妈的气息太浓而离开了家。
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安静只会让她嗅到死亡。
她待不下去,便往外逃,逃了一年,才终于不再梦见爸妈,甚至于连梦都不做了。
五年的时间便能将痕迹抹去吗?一年还是五年,又有什么差别?
丁远暧深呼一口气,转身走上楼。
客厅里,老人已收拾好了心情,手挽手笑着离开了家。
开车到老人新家楼下,丁远暧把最后一个纸箱搬上楼。
爷爷正踩在凳子上,把一张相框挂到墙上。
照片里的女人明朗地笑着。
曾经那么鲜活的一个人,如今却彻底消散了。
她盯着照片往前走,一失神,被另一只箱子绊了一跤。
她摔倒在地,手中箱子直接压在了她的双臂上。
“哎呦,小姑娘,你没事吧?”奶奶忙过来扶她,“手怎么样?疼不疼?”
丁远暧把箱子放到地上,站起来,笑笑说:“我没事。东西全部在这里了,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好,谢谢,谢谢。”奶奶送她到门口,笑着说:“小姑娘说得没错,一个人干起活来也这么轻松,真厉害!”
丁远暧笑着说了再见,坐上车时,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好像骨折了。
她坐在车里,把手臂搁在方向盘上,感受着久违的生理上的痛意。
箱子倒下来的时候她害怕极了。
她怕箱子里是别的相框,或是别的属于那个人的东西。
她害怕打碎老人们仅能留住的那点回忆。
还好,箱子没事。
只是没想到她现在手动不了,开不了车。
难题解决起来也简单。她只要下车,打车去医院,车子可以叫别的同事来开走。
可是她拿出手机,却不带犹豫地拨了俞涅的电话。
响了一声,对方便接起来了。
“你能来接我一下吗?”她说。
他说:“你在哪儿?”
俞涅打车到小区门口,跑到三单元楼下,丁远暧正一个人坐在楼梯上。
脸色发白,看向他的样子像是要哭了。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说:“我的手好像骨折了,车子开不了。”
他下意识去握她的手,说:“哪只手?哪里疼?怎么回事?你同事呢?”
“我一个人来的。”她说。
她从来只说她想说的。
“车钥匙呢?”俞涅说:“我先送你去医院。”
“在口袋里。”
俞涅向她摊开手心,她却直直地站在原地,盯着他的手沉默片刻,然后把自己的右手贴了上去,仅一瞬,她便立马握拳把手缩了回去。
俞涅一把抓住她的手,轻轻把她抱在怀里,叹口气,说:“很难受吗?”
“嗯。”
“虽然我昨天说了明天见,却不想见你难受。”俞涅说:“先去医院,好不好?”
“嗯。”
俞涅轻声笑道:“车钥匙得给我呀,小丁。”
“嗯。”
冰凉的掌心贴上来的瞬间,一朵雪花落在人间炙热的大地上。
握住她的手。拥抱她。俞涅这么做了,才惊觉自己原来渴望更多。
牵手、拥抱、亲吻。
天知道他使了多少劲儿,才忍住了没在她发顶落下一吻。
悄没声地、隐蔽地,或许她发现不了;或者伪装成随风飘来的一片落叶,亦或是匆匆而降的漏网之雨。
可他终究是不服气。他若是吻了她,便一定要让她清楚明了:他吻她了,就在动情雪化的瞬间。
不过那时他若真亲了,估计会被她一掌拍出红尘之外。那位即使手骨折了,也还是能单手秒杀自己。
“妈妈,你看,这个叔叔在傻笑什么呀?”
“嘘!别看!快走!”
男孩被妈妈牵着从俞涅面前疾步走过去了,片刻后又好奇地扭回头,眨巴着圆眼睛打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