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里,一半的灯已被关上。
这尴尬的亮度,对于小偷来说不够暗,对于顾客来说不够亮,对于店主来说,却刚刚好。
收银台后的躺椅里,老人正打着盹儿,一副老花镜被轻轻握在手里,好似随时都有坠地破碎的风险。
老人的大腿上,趴着一只毛团团,呼噜呼噜,睡得比老人更香。
就在这灯光照不到的昏暗里,少年擦去无声的眼泪。
他蹲下来,裤子摩挲发出细微声响,小猫耳朵微微一动。
他弯起嘴角,蹭蹭小猫额间那一点黄灿灿,小猫立时呼噜得更欢。
他握住老人粗糙暖和的手,张嘴哽咽一下,才轻声道:“爷爷,我不走了,我会一直待在你们身边。”
少年低着头,灯也暗,所以没能看到老人眼角的泪花。
俞涅原路返回,慢悠悠从公交车站晃回花店,老远却瞧见梁文易站在便利店门口。
他带上笑,轻快地喊道:“爷爷,大晚上的,您乘凉呢?”
梁文易看着他,向他招了一下手,说:“你进来,我有些话问你。”
俞涅从小在各科老师嘴里听过不少这话,顿时有些头疼。
他跨进门,梁文易已在摇椅上坐下,他便搬了椅子坐到对面。
“爷爷,我最近可啥坏事都没干,乖着呢。”俞涅笑着开口道。
“俞白和他爸妈的事,你知道多少?”梁文易问。
俞涅笑容不收,只说:“您知道的我都知道,不过我毕竟是他哥,比您知道的多一点儿。俞白不跟那两位走了。”
“他果然出事了对不对?”梁文易皱起了眉,说:“那女孩跟我说他去图书馆了我就知道不对劲,他这段时间一直在英语老师那儿补课,都是先和我吃完晚饭再去的。”
“爷爷。”俞涅俯身上前,握住梁文易的手,“您放心吧,事情已经都解决了,您别想太多。在他心里,您一直都是最重要的。”
梁文易叹口气,说:“我知道的,我知道啊!可是你知道吗,阿涅,我接到他爸电话的时候,两条腿差点就站不住啰!我知道他总要离开的,我也从来没想过要把他留在身边一辈子,可是,可是,他要去他爸妈身边了,那完全不一样了啊……”
“我以前总想着他去上大学,他在外面工作了,但他总还是会回来看看,就算一年回来看我一次,我也开心。可是他如果跟他爸妈走了,我这辈子就再也等不到他回来,等不到他再叫我一声爷爷了,可我不该这么自私,我说到底是个假爷爷——”
“爷爷!”俞涅高声道:“您这句‘假爷爷’要是让俞白听到了,得多伤他的心。”
“我知道,我知道的……”梁文易擦了擦眼泪,“他是个好孩子,他从来没叫我失望过,可我还是觉得对不起他,父爱和母爱终归是我怎么努力也给不了的。”
“父爱和母爱也只不过是一种爱,是可以用爷爷的爱、哥哥的爱完全代替的。”俞涅起身,坐到梁文易身边,说:“您看我,再看老蚁,没有父爱母爱也很幸福啊。因为我们有爷爷,爷爷店里的零食可以随便吃!”
梁文易破涕为笑,拍一下俞涅的手背,说:“你这臭小子!爷爷可没这么说过!”
“虽然没这么说,但我哪次来,您不是给我塞一书包零食呢?就只是这,我便能幸幸福福地长这么大,更别说您给俞白的爱了。他虽然嘴上什么都不说,但他心里装着的,肯定比您以为的还要多。”
梁文易微微笑着,低下头。
“您就当他今天放学去了趟图书馆吧,然后给他做碗番茄鸡蛋面,让辛苦的高考生睡前饱餐一顿宵夜!”
“好,我这就去做。”梁文易站起来,往里间小屋走。
俞涅忙站起来,喊道:“爷爷既然要做,不如顺手多做一碗?本人恰好还没吃晚饭呢!”
梁文易笑道:“行!”
俞涅笑着,往花店走,出门看到门旁边坐着一人。
双手抱着膝盖,脸全部埋在里面。
“听到了?”俞涅坐到少年边上,右手揽上他肩膀。
俞白点点头。
“哭了?”
俞白闷着头,不做声。
“小孩儿是可以哭的。”俞涅说:“可是,小孩儿是不可以抽烟的。”
“我没在抽了。”闷闷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
“在戒烟了?”俞涅问。
俞白点点头。
“这么乖啊。”俞涅笑着说:“怎么戒的?”
“……狂吃巧克力。”
“但是你——”俞涅靠着他哧哧笑起来。
最讨厌吃巧克力了啊!
俞白讨厌吃巧克力。
他只要一想要抽烟了,就去吃巧克力。
这样,他就能讨厌抽烟。
这位高考生是如此推算戒烟公式的。
“但是你吃那么多巧克力,年纪轻轻就会得三高吧?”
路锦顶着一张娃娃脸,无情地乱泼冷水。他从零食碟里抓了一把锅巴,递给俞白,说:“你讨厌吃锅巴吗?”
俞白拍开他的手,说:“我怕把我的牙崩掉。”他看一眼周遭喧闹的人群,问:“现在几号了?”
“我看看。”路锦打开手机,点开小程序,说:“前面还有七桌呢。平常没这么多人,大概是因为今天是周六吧。你饿了吗?要不我们去吃别的?”
俞白不饿,他一天光是吃巧克力就吃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