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远暧笑起来是因为想起了吴力送的那副毛线手套。
她和吴力认识的时间不长,却收到了两次礼物。
当初她进公司的时候就下了决心要努力和同事搞好关系,现在看来,她确实挺有工作上的运气。
吴力大概是不喜欢吃甜的,捏着勺子对着一块巧克力蛋糕扣了半天,而坐在对面的丁远暧已经三块下肚。
他吃完蛋糕,便催着丁远暧回了医院。
丁远暧点头应了。
出来时虽然和护士姐姐请过假,但是她一个病号,不能太过嚣张。
吴力把她送回病房,没多留,道声“注意身体”便离开。
太阳下山,老蚁过来送晚饭。
丁远暧剥着虾,巧笑嫣然地问:“姐姐,要不今天晚上就出院吧?我觉得自己现在生命力满满!”
老蚁立马盯住她,正色道:“不行,明天还得再去拍个片,万一你的骨头反射弧比别人长,裂得晚呢。”说完,她又立马呸呸呸起来。
丁远暧一听还得待一个晚上,嘴里的饭瞬间就变得跟屁股下的床板一样,又冷又硬了。
惨也。
老蚁晚上约了人,盯着丁远暧把饭吃完就走了。
丁远暧拒绝了所有人的陪夜提议。
虽然病房里目前只住着她一个病患略显可怜,但她一个成年人,好胳膊好腿的,哪能照顾不好自己?
她看了一会儿书,眼睛累了便熄灯睡觉。
睡到半夜睁开眼,人清醒得跟灌了两盒薄荷糖似的。
书看完了,她便呆呆地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忽然想起那段住在草原上的时光。
明明身处那样静谧的环境,她却怎么也睡不着。
于是她从帐篷里爬出来,躺在草地上看天上的星星。
浩瀚苍穹之下,是孑然一身的孤独。
星光、篝火、胡杨林……远在天边的、近在咫尺的,她伸出手,什么都抓不到。
丁远暧翻个身,阖眼,却听到病房门被人轻轻推开又关上,然后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止在床边。
病房里安静,床边的人静默如贼。
丁远暧等了一会儿,只等到那人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她迅速起身开灯,看着站在门口握着门把手的人,说:“你大半夜扮鬼玩呢?”
俞涅扭头,看向丁远暧。
“我的羊肉面呢?”丁远暧下床,坐到床沿上,“买一天了,怎么,你羊丢了?”
俞涅听完就笑了,关上掀开一条缝的门,转身慢慢向她走过去。
“怎么还没睡?”
“白天睡太多了,睡不着。”
“噢。”
俞涅走到床边。
桌上满瓶的康乃馨里多了一枝金黄的向日葵。
“怎么只插了一枝?”他问。
“其它的插不下,我就放到护士站了。”
“把康乃馨拔出来扔了不就好了?”
“不知道谁的东西,不敢扔。”
俞涅突然笑一下,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
椅子靠床近,他的膝盖差点撞到她的。
“你下午和人去逛商场了?”
丁远暧讶然,问:“你怎么知道?”
俞涅说:“王海看见了,他跟我说他嫂子在外面和别的男人约会。”
丁远暧一听“嫂子”就头痛,她摁着太阳穴,说:“你跟他说了吗?我不是他嫂子这件事。”
俞涅笑一下,“你跟他说了他听了吗?”
丁远暧不说话了。
俞涅看着她,问:“跟你一起逛商场的人是谁?”
“我同事。”丁远暧说。
“同事啊……”俞涅顿了半晌,接着道:“他中午来我这里买花,一副要去见心上人的扭捏样儿,没想到是去见你呢,小丁。”
语气阴阳怪气的,丁远暧一听就炸了。
“所以呢?俞涅,你半夜过来就为了问我这个?我和谁逛商场是我自己的事,我想和谁逛就跟谁逛,我说过了,脚长在我自己身上。我也没有义务跟别人汇报自己的事。我是住院,不是坐牢。”
丁远暧掀开被子,往里一滚,背对着俞涅,说:“我困了,麻烦走之前关一下灯,谢谢。”
俞涅闷声不吭好一会儿,最后憋出一句:“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丁远暧蹭得从床上坐起来,抿着嘴看他。
俞涅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去商场找人是什么意思、心情不爽是什么意思、半夜不睡觉跑来这里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来解释这些。
他唯一能想到的,只有一个——
他不希望她再一次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被他不认识的人伤害。
俞涅站起来,说:“我走了,睡不着别硬睡,数花瓣玩也行,面我明天早上带过来。”
床边的人走远,然后在门关上的前一秒,他关掉了房间里的灯。
丁远暧坐在一团黑寂里,有那么一瞬间她感受到的,几乎是草原上那久违而湿冷的孤独。
她钻回被子里,闭眼睡觉。
鬼才数花瓣玩!
丁远暧是被香醒的。
某些人一天到晚不干人事,半夜做贼惹人恼,清早干饭勾人馋。
“早。”俞涅坐在椅子上,端着面,抬抬下巴,说:“你那碗在床头。”
丁远暧转头,去看她的面,却不止看到了面。
面旁边是康乃馨,康乃馨旁边多了一个玻璃花瓶,花瓶里养着一束向日葵。
“把护士站的那几枝也一并帮你搬过来了,面也给你买了,丁远暧,别跟我生气。”俞涅说完立马又补一句:“哦,还有,对不起。”
丁远暧简直不知该说什么了。
“道歉的话说得这样滴水不漏,我要不说一句‘没关系’,你是不是还要给我跪下磕头?”
俞涅笑着看她,说:“不跪,怕你折寿。”
“闭嘴,吃你的面。”
丁远暧下床,走去卫生间洗漱。
她挤出一半牙膏,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就笑了。
五月的第一天下午,丁远暧终于出了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