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一眼趴在地上低吟的男人,看来那一脚正踹在他的要害上。
丁远暧猛咳几声,挤出四个字来:“麻烦报警。”
“报警了,拍了照,也录了视频。”女人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说:“不好意思啊,让你被多掐了几秒。”
“没事。谢谢。”
丁远暧抬头看一眼红绿灯旁的监控摄像头,想着运气不错,白赚一个不同视角的版本。
警察来得很快。
路边,年轻女孩站着,手里拎一个行李箱。
丁远暧靠在电线杆上,脖子上的痕迹在路灯下,似在宣告明显而残酷的犯罪事实。
她看着警察笑,指指旁边的铁棍,说:“对不住啊,背上挨了一下,站不起来了。”
“没事。”中年警察看一眼地上被人用充电线捆住了双腿双脚的男人,转身对身后两个穿着制服的年轻人说:“带走!”
老蚁不知道闯了几个红灯,赶到警察局时,脸上早就哭得不成样儿了。
她冲进门,看到坐在轮椅上的丁远暧,呜咽出声。
“你,你,你……”老蚁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蹲到丁远暧身边,握住丁远暧的手一个劲儿地哭。
她身后是一起赶来的赵春华。
赵春华站在门口,眼泪默默流着,双脚却跟灌了铅,迟迟不敢走上前。
“姐姐,赵姨,你们别哭啦。”丁远暧冲赵春华笑一下,又凑到老蚁耳边,轻声道:“姐姐,我其实没事,但是吧,我现在必须得有点事儿才行。”
她这么说着,侧边走廊里走出来五个人。
男人被两个警察架着,手上已经拷上了手铐。
“早早?你怎么在这儿?”
老蚁看到张早,愣愣地站起来。
站稳之后,看到张早身后的男人,她突然扑上去,死命去抓他的脸。
“老娘跟你拼了!”
“这位女士,请你冷静!”
两位警察伸手拦,张早一把拉住老蚁,说:“万春姐,你冷静一下。刚才警察看过监控了,故意伤人,杀人未遂,他这辈子已经完了。”
男人听到这句话身体一哆嗦,他抬起头,看到门口的赵春华,跟看见了救星似的,激动地喊起来。
“春华,救救我!救救我!我不能没有你啊!”
他拼命用力一挣,松开警察的牵制,跌跌撞撞扑到赵春华面前跪下来,仰头看着她,鼻涕眼泪弄得满脸都是。
“春华,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发誓我再也不打你了,也不打孩子了,我再也不喝酒了……真的,我该死!我罪该万死!你救救我,救救我,我不能坐牢,我会死的……”
赵春华低头看着眼前这个扯着她裤脚的男人,只觉得心如死灰。
若说从前她还对他存了一丝相遇之情,那么在看到丁远暧脖子上那一圈手掌印的瞬间,那一点恶心的感情终于荡然无存了。
她咬着牙,恨恨道:“你怎么不早点去死呢?”
她看着他,恨他的无耻,恨自己的软弱。
“我早该走的,否则也不会连累到我的孩子,我的朋友……”
“赵朗,你不是不能没有我,你是不能没有人给你洗衣服做饭,不能没有人给你传宗接代,不能没有人给你当人肉沙袋!也真是可笑,这些年我到底是怎么忍过来的,我大概脑子有病……”
赵春华踹开赵朗,走到沉默着站在最后面的中年警察面前。
中年警察抿着嘴,皱眉看着她,等她开口诉说男人的罪状。
她却突然背过身,双手去解衬衫的纽扣,从上到下,指尖颤抖着,每一颗都解得那么干脆。
丁远暧意识到她要干什么,连忙大喊一声:“赵姨!你不用这样!”
赵春华冲她笑一下,像是安慰。
她解开所有纽扣,脱下衬衫,把衬衫揉成一团捂在胸前,露出整个的背。
中年警察瞳孔一缩,他转过脸,嘴抿得紧直。
背上新新旧旧的伤疤,太过触目惊心。有些伤痕褪不掉,和新长出来的皮肤一起融进她的身体里。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就连赵朗在看到赵春华脱掉衣服之后,也停止了哭天喊地。
丁远暧坐在轮椅上,她看不到赵春华背上的伤,但是脑海里阿实皮开肉绽的背浮现上来,她闭上眼,紧紧抓住老蚁的手。
一定要走到这一步吗?一定要脱光了衣服,把伤口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再一次地鞭笞,才能确信伤害确实产生了吗?
“警察同志,对不住啊,但我怎么也不想再遮掩下去了。这些伤,我女儿身上的伤,那个女孩脖子上肮脏的手指印,到底能让这个男人坐几年牢,您给个准话,我也能安个心。”
赵春华苦笑一声,“还是说,您又要像上次那样,问他几句话,问我几句话,然后就把他放回去,把我关进去呢?”
“您如果要证据的话,我这儿也有。”老蚁走上前,拿过赵春华手里的衣服,帮她穿上。
中年警察一愣,他抹一把脸,说:“不用。以后都不用再担惊受怕了,你这辈子都不用再见到他。”
他冲年轻警察摆一下手,两个警察拖起跪在地上的赵朗往走廊走,路过赵春华时,赵朗突然哀嚎一声。
那一声之后,他被拖着走过拐角,一切消失在走廊尽头。
丁远暧向赵春华伸出手,说:“赵姨,抱抱。”
赵春华扑向丁远暧,哭着抱紧她。
耳边那一句句带着愧疚和悔意的“对不起”,比起脖子上的红痕,更刺痛丁远暧的心。
走完基本流程,中年警察让她们先回去。
丁远暧想先送赵春华回家,老蚁却坚持要带她去医院做检查。
正好张早要回家放行李,丁远暧便拜托她送赵春华回去休息。
四个女人互相挨着走出警察局的大门。
夜色中,身影渐渐模糊成一团。
中年警察站在门口,望着她们走远的背影出神。
“师傅,您在想什么?”一位年轻警察走过来问。
“她当初报警的时候,我还以为只是夫妻之间闹矛盾,摔个碗,吵个架,过几天就好了,没想到她是走投无路了才选择了报警。如果那时候我认真听她讲了,她就能少受点伤。换句话说,她背上的那些伤,其中一半是我造成的。”
中年警察叹口气,拍一下年轻人的肩膀,“好好记住这一天,以后别跟我一样。”
年轻人愣一下,重重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