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好碗,两人走到客厅。
三人坐在沙发上,正围着一张白纸讨论得热火朝天。
老蚁坐在中间,手里拿只笔晃来晃去。
“宝贝,快过来!”老蚁看到丁远暧,问道:“你看看有什么想吃的?”
“在干什么呢?”俞涅走过去问。
阿实说:“哥哥,我们正在讨论下周的菜谱!”
这么说下周就可以去公司蹭饭啦?丁远暧头脑风暴,最后只出口了一句:“野菜饼。”
“你这口味倒是新奇。”老蚁问:“赵姨,会做不?”
赵姨笑着点点头:“简单。”
阿实讨论到了一半便没了兴趣,拉着俞涅陪她去下五子棋。
下到一半,老李突然打电话来,叽里咕噜在电话里讲了一大堆听不懂的话。
“行了行了,我现在过去总行了吧。”
俞涅挂了电话,靠耍赖赢了最后一局,还在纸上给自己画了三颗五角星,被阿实连着说了三遍“哥哥幼稚鬼”。
“走了。”俞涅走到丁远暧旁边,说:“先送你回去,我一会儿要去一趟老李那儿。”
“这都吃完晚饭了,老李还叫你过去干嘛?”老蚁奇怪道。
俞涅说:“看球赛。”
老蚁:“你什么时候还关注起足球来了?”
“这不是李青木要回来了嘛,那小子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对我爱搭不理的,小的哄不了,我只好去哄那老头了。”
丁远暧问:“可是你为什么要哄小的,又要哄老的?”
老蚁摆手道:“还不就是为了俞白英语补习那事?早跟他说了随便找个英文老师得了。”
“找过了,都没用。”俞白说:“李青木从前给他补过一阵,就那一阵成绩提高了,也不知道李状元用的什么方法?”
“可我还没定好菜单,你先走吧,我自己回去就行。”丁远暧说。
老蚁笑嘻嘻揽住她脖子,“不用,一会儿姐送你。”
“行。”
俞涅走后,丁远暧又坐了半个小时。
定好菜单,丁远暧跟赵春华和阿实道别,老蚁下楼开车送她回去。
“妈妈,姐姐哥哥她们对我们真好。”阿实靠在赵春华怀里。
赵春华攥着写好一周菜谱的白纸,笑着捏捏阿实的脸,说:“那我们就记着他们的好,然后努力对他们更好。”
阿实挥起小拳头,“好!”
夜市热闹,街边小吃摊生意一个赛一个得好。
老蚁握着方向盘,笑着说:“你昨天那一架,把吴力吓得不轻。他不敢给你打电话,只好给我打,确认了好几次你的情况。”
“挺不好意思的。”丁远暧也笑:“明天给他带包子。”
“起码十个。”老蚁说。
车子拐过街角,又猛地停下。
“怎么了?”
丁远暧看向老蚁,老蚁正盯着玻璃窗外。
丁远暧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愣。
“俞白什么时候开始卖奶茶了?”
老蚁转过头,正好把丁远暧脸上僵硬的表情抓个正着。
不妙。
在送她回家的路上被发现了,应该不能算是她的错吧?
丁远暧收回视线,缓和一下表情,勉强道:“看……看错了吧?”
眼神飘忽,右手像是要把另一只手的大拇指掰下来,真不会撒谎。
老蚁笑着说:“宝贝,你心里有鬼哦。”
“没……哈哈……”丁远暧心虚地低下头。
“不说也行,我自己去问,就是可能要让他在同事跟前丢面儿了。”
老蚁放下手刹,解开安全带,手臂果然被人一把拉住。
“我知道一点。”事实胜于雄辩,丁远暧放弃挣扎,“俞白他在奶茶店里打工。”
“他干嘛?追女朋友啊?”
“不是。”丁远暧笑一下,“他说要赚钱给爷爷买生日礼物。”
“缺钱管俞涅要啊!”老蚁激动地一拍方向盘,喇叭猛地发出响声,“那位恨不得天天给他花钱呢!”
“俞白说他不想用别人的钱。”丁远暧解释道:“虽然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噢,就他清高是吧?我看他是昏了头,搞不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要是考不上大学,你看我怎么打断他的腿!”
老蚁说着火气蹭蹭冒上来,伸手就要开门下车,“不行,我得去——”
“姐!”丁远暧使劲儿拽着她胳膊不肯松手,“他……他大概另有苦衷。”
“他能有什么苦衷?”老蚁看着她,说:“我看你不仅知道一点儿。”
“他没跟我说过,但我隐约觉得跟他爸妈有关。”丁远暧沉默片刻,轻声说道:“姐姐,谁都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他虽然是个高中生,但也毕竟是个成年人了。”
老蚁坐在车里,转头去看奶茶店里直直站在点单区的俞白。
从前爬棵小树都需要她抱起来的人,现在已经成长得快跟门框差不多高了。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那么不爱笑,好像他从来没有得到过快乐似的。
每次她这么想的时候,心里总会泛起一阵苦意。
“他爸妈的事……你知道啦?”老蚁问她:“俞涅说的?”
丁远暧摇摇头,“俞白自己跟我讲的。”
“他亲口跟你说的?”老蚁一挑眉,笑道:“挺意外,没准他挺喜欢你的。”
“……没看出来。”喜欢就免了,不讨厌她就好。
“的确很难看出来,他从小就一个表情,除了爷爷之外,好像谁都不喜欢。”老蚁说:“就连俞涅,鼻涕虫似的缠了他那么多年,他至今也没喊过一声哥哥。”
怪不得阿实叫他“哥哥”时他这么开心,原来是在俞白这里吃了这么多年的瘪。
丁远暧又回想起俞白那天在米唐堂里跟她说起的那番话。
“俞白来这里……是四岁的时候吧。”
老蚁点点头,整个人放松下来。
她靠在椅背上,望向道路前方。
一旁路灯照亮时光隧道,无数往事随着晚风翻涌上来。
凭空带回来一个孩子,这事无论搁在哪里,都难免会产生一点风言风语。
爷爷带小孩回家那天也是,只不过所谓的“风言风语”,全部都是由当时在便利店里偷看漫画的俞涅传开的。
“便利店的爷爷捡了一个矮小孩,眼珠子很黑,不爱笑,看上去挺酷的,够格当我的小弟。”
俞涅背着书包,手里捏着本漫画书走回家。
一路上,他跟多少人搭了讪,就跟多少人说了这句话。
打小,他就是镇上出了名的移动喇叭。功率极大,暂停键时好时坏。
短短一小段路,愣是被他从太阳西下走到了月牙勾破寒夜。
只不过檎林镇的和平丝毫没有被这“风言风语”打破。
爷爷在镇上开了半辈子的便利店,为人和作风大家都一清二楚,因此大家在听了小孩的身世之后,很快就接纳了他。
被父母抛弃的孩子自然是招人疼的,左邻右舍一有好吃的好玩的,都会想着给他带一份。
然而,小孩就像一只被人丢弃的家猫。
家猫体会到了半天流浪猫的滋味,绝不想自己再被丢下。
所以爷爷走到哪里,他跟到哪里,寸步不离。除了和爷爷亲近之外,他和谁都冷着脸。
无论谁问他问题,他都抿着嘴不说话。渐渐地,大家也就不怎么去逗他玩了。
只有俞涅是个例外。
俞涅那年刚上初中,被拒绝当班长之后,闲散时间多如牛毛。
他从前带着李青木满镇子乱转,但李青木自从升上三年级,就慢慢成了一个书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