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忌听后，抬眼看向他。
一别多年，他第一次认真的看吴迟迟，曾经那稚嫩的少年不知何时也变得这般稳重、成熟，脑中无端响起张伯的话。
“陈大人，他长大了。”
“陈无忌，我长大了，”吴迟迟望着那双熟悉的眼眸，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如常，一字一句道：“我知道我想要什么，我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那你呢，老师，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
陈无忌睫毛轻颤，心中压抑多年的萌芽在此刻破土而出，藏匿已久的酸涩在此刻涌出心头，席卷全身。
木窗被晚风带着吱呀作响，零落的雪花将最后一点烛火扑灭，连带着最后那道落在唇上的温热触感定在了此刻。
外面大雪依旧纷飞，掩埋了从前的肮脏与痛处，留下数不尽的希望与愿景，静静铺在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明年，应当会是个好年。
*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福公公尖细的嗓音响起，尚在梦中的白狐受惊般的炸了毛，慢悠悠睁开眼睛。
高座之上的帝王面上无波，指尖漫不经心的顺着怀中白狐的绒毛，抬眼扫了一圈，“过个年，一个个都缩成鹌鹑了？”
此话一出，众人头低的更甚。
自宫宴上那一出，无人敢再对君后的身份置喙，那只白狐更是在民间传的神通非凡，不少人家中都供了一座和那白狐相像的神像，天天叩拜，以求远离小人消厄避祸。
见无人说话，蔺疏珩的目光落在首位的陈无忌身上，微微皱眉。
许是感受到那道滚烫的视线，陈无忌更是轻轻偏过头，试图躲过。
容轻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敏锐的捕捉到了对方颈侧的红痕，双眼渐渐清明。
光风霁月的陈大人府里竟也藏着美妾吗？
这么想着，他暗自偷笑，余光却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静静看着陈无忌的方向。
吴迟迟。
一个震撼的想法在他的脑中渐渐成形。
“陈无忌，”容轻还没再仔细观察观察，就被人捂住了眼睛，冷冰冰的声音在头上响起，“你也想告老还乡了？”
“陛下息怒。”
陈无忌恭敬作揖，正要回话，便被一人打断，另一侧为首的老者缓缓开口：“回禀陛下，转眼便是春日，清溪一带春日常比京城来得要早，春汛向来是当地心腹大患，往年修筑堤防的银两户部早早就拨付到位，可臣听闻，今年的款银至今仍迟迟没有下发。”
“倘若无银加固堤岸，待到洪水泛滥，周遭良田百姓又该如何保全？”
此话一出，气氛又凝了几分。
“是吗？”
康武死后，原户部侍郎段梁擢升为尚书。
“陛下，臣以为，眼下还为时尚早……”
“呵，现在还早，是要等日后洪水淹了清溪镇不成？”徐季清翻了个白眼，出言讥讽。
“你！”段梁愤愤地瞪了他一眼，却碍于左正锋的颜面闭了嘴。
左正锋乃是大靖三朝元老，本该归乡颐养天年。
奈何前丞相苏良下狱，依附苏家的上一任左都御史随之罢官，丞相之位悬空无人敢接，蔺疏珩这才请左正锋出山主持都察院。
左正锋回来第一天，就对徐季清青睐有加，将其收为关门弟子。
“左老所言有理，此事即刻去办。”
“臣遵旨。”
随后，蔺疏珩捞起那尚未搞清楚状况的白狐，扬长而去。
左正锋捋着颌下的胡子，望着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
“老师，您在看什么？”
“自古君王难逃美人怀，咱们这位陛下，倒是栽在了狐狸身上。”
徐季清跟着一块瞧着，不解道：“不就是一只狐狸吗？”
左正锋扬起手中的笏给了他一下，“愚钝，宫宴的事老夫也略有耳闻，这位西楚来的君后，就如这狐狸一般，艳色过人。”
他没吭声，眼前浮现许久之前那位仙人的模样。
若要真论蓝颜祸世，容兄才该算第一啊。
半月后，徐季清口中的这位仙人，正站在窗前，皱着眉看着手中的纸狐狸，心底略有不安。
“怎么会飞回来，没有找到赤寻吗？”
落在手中的小狐狸摇了摇脑袋，不知所措地在原地打转。
不可能啊……
容轻看着手中的三只小狐狸，心中那股迫切几乎就要汹涌而出。
随后，他转身迈步走向殿门，刚拉开门，便直直撞进一人怀中。
“抱歉。”他头也不抬，急着要走，胳膊却被拉住动弹不得，“本君也是你拦……”
“去哪？”
闻言，容轻抬头，见着是蔺疏珩微微一愣，张了张嘴，“西楚。”
“你要走。“
“赤寻出事了。”容轻将掌心的狐狸给他看，语气迫切，“这是我们用来传信的纸狐，只有我们二人能打开，若不是他出事，纸狐绝不会找不到人。”
“现在去而复返已经是第三只了，我必须回去。”
蔺疏珩看着眼前着急的容轻，手劲一松，容轻便立刻脱手跑向殿外。
快要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他顿住脚步，回头望向立在廊下的人。
那夜除夕的对话，又一次回响在耳畔。
“轻轻，你想回去吗？”
容轻抿了抿唇，在原地站了片刻后，终是折返回来。
他一把抱住怅然若失的蔺疏珩，低声许诺：“三天，最多三天我就回来。”
说着，容轻幻化出一只毛茸茸的小狐狸，放在他手上。
“若是有急事，你就用这个联系我，这是我们狐族的秘宝，每只狐妖只有一个。”容轻抬眼看着他，轻轻一笑。
“……好。”蔺疏珩将人拢得紧了些，贪恋地呼吸着他身上的气息，指尖收拢，将狐狐抓紧，眼里满是不舍，“去吧。”
容轻点了点头，正要动身，福公公连滚带爬地奔入院内，声音颤抖。
“陛下！清溪镇春汛，大堤决口，死伤无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