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碧溪镇的暖风，似乎还眷恋地缠绕在车辕马匹之间。回京的官道上，队伍不疾不徐地行进。成窥月骑着马，伴在彭芃的马车旁，日光透过道旁枝叶的缝隙，在他俊挺的侧颜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神情看似沉静，目光却时不时飘向马车窗帘偶尔被风掀开的一角，落在车内正与连翘笑语晏晏的彭芃身上。

沈听白那狂喜到失态的模样，连翘眼中重燃的、混合着母性柔光与勃勃生机的神采，如同最上等的醒神墨，浓重地落在他心湖之上。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微妙而紧迫的情绪，悄然滋生。那并非攀比，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源于雄性本能与深切爱意的驱动。看到至交好友即将踏入人生新阶段，拥有血脉延续的圆满，他心中那片名为“家”的版图，似乎也被悄然点亮了更深处未曾触及的角落，亟待开拓与充实。

在碧溪又盘桓了两日，眼见彭芃与连翘仿佛有说不完的话，看不够的景，从铺子经营到育儿经，从江南时新花样到京城旧事，每每聊至深夜，眼眸依旧亮如星辰，毫无去意。成窥月面上不显，心里那点“紧迫感”却与日俱增。

第三日清晨，用罢早膳，他终于不再迂回。趁着彭芃又在兴致勃勃地规划过几日要和连翘去镇上最好的绣庄挑些柔软料子，他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却温和得不容置疑：“芃儿，连翘如今是双身子的人，最忌劳神。你虽是好意陪伴，但这般日日说笑，夜间也睡得晚，于她养胎并无益处。江南风光虽好，我们已叨扰多日，也该启程回京了。陛下那边，亦有许多政务待议。”

他搬出了“静养”和“政务”两座大山，目光坦然地看着彭芃，又补了一句，声音压低，只两人可闻：“何况，沈兄初为人父，正是恨不能十二个时辰都守着连翘的时候，我们总在这里，他怕是……也不好太‘尽心’。”

最后这句带了点戏谑，却奇异地戳中了彭芃。她想起这两日沈听白那副小心翼翼、恨不得把连翘捧在手心里、含在嘴里，却又因他们在场而不得不勉强维持风度的模样，确实有些好笑又有些不忍。再看向成窥月，他眼神深邃，虽未明言，但她却能读出那平静外表下，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于……急于返巢的焦躁？以及，对她那份难以言说的、更深切的渴望。

彭芃脸上微热，嗔怪地瞪他一眼，到底没再坚持。她本就通情达理，只是与连翘久别重逢，又逢喜事，难免不舍。如今被成窥月一点，也觉确实不宜再打扰连翘静养，更不该耽搁正事。

“王爷说得是。”她点点头，起身道，“那我去与连翘说一声，我们午后便动身吧。”

听说他们要走，连翘自是万分不舍，拉着彭芃的手又说了许久体己话，眼圈红了又红。沈听白倒是大大松了口气的模样，殷勤地帮着检查车马行装，吩咐人准备路上用的点心茶水。

临行前，众人送至镇口老合欢树下。彭芃与连翘执手话别，再三叮嘱孕期诸事。成窥月与沈听白并肩立于稍远处。

沈听白脸上的喜色掩都掩不住，整个人像是被重新浇铸过，焕发着温润而坚实的光彩。他看了一眼不远处依依惜别的姐妹俩，转而看向成窥月，忽然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与往日沉稳截然不同的、带着几分邪气的笑意。他伸手入怀，掏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用普通粗纸包得方正正的小包，迅雷不及掩耳地塞进成窥月手中。

成窥月一怔，入手微沉，带着干燥植物特有的轻响。他疑惑地看向沈听白。

沈听白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语气是十足的调侃，还夹杂着过来人（自以为）的“好意”：“王爷，此去路途尚远，回京后……政务想必更是繁忙。一点心意，上好的宁夏枸杞，最是滋阴补肾，益气安神。您……悠着点。”最后三个字，尾音上扬，意味深长。

成窥月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他话中深意，俊脸瞬间一黑，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可疑的红晕。他捏着那包枸杞，丢也不是，拿也不是，瞪着沈听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多事！”

沈听白哈哈大笑，后退一步，拱手道：“王爷王妃一路顺风！待孩儿满月，再请王爷王妃来吃酒！”笑声畅快，带着尘埃落定、美满在握的肆意。

成窥月磨了磨后槽牙，最终也只是冷哼一声，将那包烫手山芋般的枸杞随手塞进身旁侍从手中，转身走向已准备停当的马车，只是那步伐，似乎比平日更显沉稳……亦或，是刻意压下的某种躁动。

马车辘辘，驶离了碧溪镇，将那片柔婉的水色与合欢花的粉霞抛在身后。官道渐宽，行人渐稀。彭芃起初还沉浸在离愁中，不时回头张望，后来便被沿途变换的景色吸引了注意力。成窥月弃马乘车，陪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虎口，目光则常常流连在她姣好的侧脸，与窗外飞掠的景致之间。

行至一处，但见远山如黛，近水含烟。道旁忽现一片郁郁葱葱的枫林，时值春末，枫叶尚未转红，却绿得层层叠叠，深浓浅淡，阳光穿过枝叶，洒下满地碎金。林边有一涧清溪蜿蜒而过，水声淙淙，如鸣佩环。几只不知名的彩雀在枝头跳跃，啼声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