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繁星脸上的皮肉太嫩，傅军不敢用力只是轻轻带过，怕自己粗糙的手指划伤他的脸。

纪繁星闭上眼仔细感受了一下，那指尖的关节处好像还残留着他那年咬上去的牙印，划在脸上凹凸不平的，这几年没添新的，傅军身上只有他的痕迹，想到这里纪繁星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

看见纪繁星已经闭了眼，傅军把要问的话吞了回去，两人又重新回到了紧贴的姿势，傅军给纪繁星调整了一个舒服的睡姿后低声道：

“睡吧，我看着你。”

纪繁星平躺在床上，闭着眼一脚把身上盖着的被单踹了，傅军一手托着腕间的铁链，一手盖在纪繁星的肚子上有节奏地轻拍着。

纪繁星蹬了一下腿，嘟囔着：“你热死了，别碰我。”

傅军只好把手收回来，扯过被单的一角，给他把肚脐盖上，纪繁星又不高兴了，阴阳怪气的找事：

“我叫你不碰你就不碰啊，我叫你别走的时候你怎么没这么听话呢！”

傅军垂着眼不知道说什么，手僵在空中，整个人像一堵实心的墙，木楞地定在那里。

纪繁星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也难受，翻了个身，一头扎进了傅军怀里，握住半空中的那只手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抓着他的手背，嗡声嗡气地说：“我困了，要睡了，你轻点拍。”

“嗯。”傅军覆上纪繁星的手背，把他的手轻轻攥进手心。

这次纪繁星趴在傅军怀里几乎是一闭眼就睡着了，傅军怕他又被噩梦惊醒，睁着眼一直守到天际泛白。

傅军是被门外的锅铲声吵醒的，这间房是纪繁星找了好久才找到的，这种破厂房到处都有，但他要的是和当年那间布局一模一样的，这就不那么好找了。

十字路口的小河边，蓝色的铁皮房，靠墙的位置有个铁架床，后门处往外延伸额外搭一个水房，洗澡用的，前门窗户外搭一方灶台一个水池子，刷牙洗脸做饭都那这儿，最好水池子底下还种着一排绿油油的小葱。

好像找到了当年的房子就能找到傅军，纪繁星无数次幻想过，在这些蓝色的铁皮房外，他一推门，傅军就在屋里，站在桌边摆碗筷，见他回来晚了会故意板着脸问他又跑哪儿疯了，问他今天的作业做完了没，待会他要检查的，没做完不能吃饭，其实他嘴上这么说，但每次都心软，从来没让他饿过肚子。

纪繁星光着脚站在煤气罐前，抹了一把眼泪，暗骂自己没出息，过去这么久了怎么还会哭。

“没事儿，现在他回来了，不用再幻想了，人就锁在屋里，我想看一抬眼就能看到，他再也跑不掉了。”

纪繁星安慰完自己后狠吸了一口气，把眼泪鼻涕一起吸进嗓子眼儿里咽了进去，他连倒灌进鼻腔的眼泪都吐不出来，他不会，像大街上的众人那样从鼻腔里倒抽一口气，把鼻管里的分泌物吸进嗓子里，再从嘴里咳出来，他不会。

以前都是傅军拿着纸巾捂住他的嘴，帮他把嗓子里的东西一点点攒出来。

有时候纸巾攒不出来的，他还是会不小心咽进去，虽然傅军有洁癖但他也不嫌弃就是了，以前都不嫌弃现在就更不会了。

纪繁星把眼泪胡乱抹在自己上万块的睡衣上，然后哼着歌往锅里敲了两个蛋，塑料盒里的白米饭倒扣进去，一顿呲呲啦啦地翻炒，要出锅的时候纪繁星往地上瞅了一眼。

他哥在拍卖行七位数拍下的胭脂红釉碗，现在被他在里面种上了几根稀稀拉拉的小葱，胎质细腻温润如绸的收藏级古董在这个破厂房边显得格格不入，像误入破落户的富家公子。

纪繁星从家里展示柜上拿碗的时候没想这么多，以前傅军都是随便搬个泡沫箱子种，但他觉得丑，绿葱就该配红碗。

小葱刚种下去不久，只颤颤巍巍地冒了个头，纪繁星十分阔绰地把尖儿都掐了，也懒得切，用水冲了冲就直接丢进锅里。

屋里传来一声低哑的嗓音：

“我来吧。”

房门没关，铁架床直接正对着门口，一眼就能看到屋外的纪繁星，傅军看他一手捏着两个白瓷碗准备出锅怕他拿不住烫了手，连忙从床上翻坐起来，手腕上的链子铐在床头，傅军这么猛地一起身，带着整个铁架床都在哐哐震动。

“你老实呆着。”

纪繁星瞪了他一眼，傅军站在床边，看了眼繁星又看了看自己身上栓着的铁链，没再继续往前走了。

见他真的老实站在原地没动，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里，纪繁星轻笑了一声，用胳膊肘夹住一只空碗，另一只凑在锅边添饭，碗里米饭堆成了一座小山，铲子用力压了两下才又留出点位置，黄澄澄的鸡蛋都挑出来盖在上面堆了满满一碗，纪繁星这才满意地笑了笑。

“蛋炒饭，没你做的好吃，你当初也没教过我，这是后来我自己学的，凑合——啊！”

门口有个不高不低的槛，纪繁星抬脚一个趔趄没站稳，他惊呼了一声后整个人随即猛地往前栽去，两声脆响后他迅速一手杵地，另一只手把装满蛋炒饭的碗高高平举，胳膊底下的那只空碗碎在门口，陶瓷碎片横飞到了纪繁星脚边。

“繁星！”傅军猛地往前迈了两步，拖着铁架床都蹭在地上挪了半米。

那铁架床是实心的，跟建材市场上那种轻飘飘的空心架子不一样，纪繁星买了钢铁料专门找人焊的，又请了四个工人才搬进来的，分量不轻。

他知道，傅军要是想跑能有一百种方法，但他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