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愧是定金就五百的画师。

寥寥几笔起了个草稿，但已经有了他想要的楚云天那种感觉，甚至头发长度都对。齐传铮仔细看了五分钟都没看出来需要改的，于是回了个“辛苦了，您继续”，想等灵香那边的下文。

楚云天今天话格外多，甚至发来的语音还带着水声，他在洗漱。

“这么开心？”齐传铮回他，“因为被关心了吗？”

“嗯，”楚云天回他，“很开心。”

“但我笑不出来。”齐传铮叹气，“我一想到我的考试，我都不忍心和我妈说。”

“你的妈妈那么好，不会怪你的吧。”楚云天问的犹疑。

“你不明白。”齐传铮慢慢打字，“我是一个对于别人的付出很愧疚的人，我不爱给谁添麻烦，这一点我们一样，我想你也有体会。当时要来这里你不知道我和沈老师说了多少给您添麻烦了，老师说他分内的不用这么客气，又说我可以先和班长接触，但是我没敢加。”

“那个班长，就是你。我早在来之前就知道你了，你是那么多人里，我第一眼就看见并且再也没忘记的那个。长发的你更好看，真的；开学第一天我也认出你了，不过坐过去确实是没空位了。”

“说回我妈。其实我觉得我们很像，也许你明白我的矛盾；我是真的想逃离家庭，宋家没有我想做什么、只有他们需要什么。所有外人都说我爸妈好都能和他们相处好，只有我和他们处不好；所有人都称我爸一声宋老师都喜欢他敬爱他，只有我和他从小拧巴到大。我们的成长轨迹一定会很相似的，楚云天，而且我爸妈其实早在我小学甚至闹过离婚，他们对外的琴瑟和鸣都是宋家需要的做戏。”

“我不姓宋，我其实很自由了，但我的自由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选择，宋家的家规依然严苛。我家里我们四个人就像四个齿轮各自为继，凑到一起不出半天就能吵的不可开交；我和宋子吟还好，我们不能和爸妈和平相处超过一天，很奇怪吧。”

“楚云天，你明白吗，当我看见我妈的时候那种她怎么这么晚还来的愧疚和我是不是又干了什么的忐忑，那种她会不会又和我爸告状的思索和她是不是为宋子吟来的疑惑……然后才是她来看我们了，带了吃的。”

“你们很开心，宋子吟我不清楚，但我其实更多的还是漫上的不安，这种不安我能缓好几天。我讨厌这样的我自己，总告诉自己我要成为什么，其实根本成为不了，然后觉得没办法给我爸一个交代。然而，我不是宋家的血脉，他们一开始根本就没想逼我，也没有人强制给我下任务一定要如何，他们一开始带回我只是我和宋子吟相似、可以带着我替他们出席场合说这是宋子吟、可以以后他也走了有人替他捧骨灰盒、可以如果宋家一朝出意外再也爬不起来就带走宋子吟好好照顾他……仅此而已，我根本不需要做那么多。”

“楚云天，我是不是很怪异很别扭，是不是太幼稚了，所以想错了许多。”

楚云天一直看着他发完才开始回：

“困了。五分钟没回睡着了。”

“齐传铮，我说你很好，你会信吗？”

“我是真的觉得你很好。你不知道我这个人，晏弦终也不会告诉你，我只是看起来像正常人，其实你也发现了吧，我很多时候的行为根本就不能用逻辑两个字形容。”

“我想我不会再差了。我想我需要和你道歉，我隐瞒了许多。我其实也很忐忑，怕告诉你你就远离我，但又知道如果不告诉你、迟早你会知道，然后害怕我。”

“齐传铮，如果我告诉你我是怎样的人，你会不会讨厌我？”

“不会。”

齐传铮回的毫不犹豫。

“不是哄你。我是真的不会讨厌你。我知道你的过去是如何灰暗的，首先我向你担保我会绝对保密、如果我泄密你只管让你妈妈追杀我，对军部来说想解决一个sa很简单、宋家都保不住我；其次我向你发誓我真的不会讨厌你远离你，但你不能暴力的把我往死里打、也不要天天搞我心态、更不要去左一个omgea右一个omgea，可不可以？最后，我感谢你选择信任我。无论你和我说了什么，无论你是怎样的人，不违法违宪的情况下……我一直都会在。”

楚云天没说什么，只是发来一个阅后即焚的一次性文件夹，只能看一次性看完就会自动销毁无法查看：“不要说出去。不要告诉宋子吟。如果除了你之外有第二个人知道，我会让你死的比楚君泽惨。”

能让楚云天威胁他的，必定是很重要的。

齐传铮和他连了语音才点开文件夹，是一摞报告。

略过那些繁杂的数值，齐传铮直接去看汇总结果。

他知道只能看一次，所以看的很认真。

这一看他差点不信自己的眼睛：“我靠。我真的看不出来。我真觉得跟你呆一块我才是那个不正常的。”

“怎么可能，”楚云天笑了笑，“了解我，再决定要不要继续靠近我。昧良心的事，我不能做。”

齐传铮有时候真的想质疑联合组织直属医院。但那是省会城市才有那么一家还严格登记在册、如果不是祝斐玉的军属身份楚云天都不一定能预约上的直属医院。费用倒不是很高，就是普通人想挂个号先预约三天。

齐传铮划过那些报告，命名短短几行字，却厚的如同给楚云天的一生判了个注定漫长坎坷的死刑。

“现在的联合组织不知道什么歪风邪气，”楚云天说的很平和，“喜欢拿这种事开玩笑。反而是真正有问题的，要么说不出口于是隐瞒、要么鼓起勇气去正视然后在质疑、嘲笑、左右摆荡中再也回不了头。”

苦难不应该被娱乐化，但也需要一点娱乐化。

苦难应当被正视、得到认认真真的处理，也需要一点点玩笑、去让自己在意的人不要担心。

齐传铮却并不觉得好笑：“简直是叠buff。你以后怎么办啊，楚云天。”

你以后怎么办啊。

七个字，隔着手机楚云天都听出了无尽的心疼与担忧。

仿佛哀叹，又带着怜惜。

其实他告诉齐传铮的时候，已经做好了不回头的准备。

齐传铮都和他说那些了，他再不及时止损跑路，胡闹那些话就要成真了。

他想扔给人一摞报告转身就跑根本不敢看，结果齐传铮追上来、拉住他，让他别走，甚至塞给他一堆心疼。

你以后怎么办啊，楚云天。

能怎么办，自己有点能耐都用来活下去了。

楚云天觉得自己仿佛坐在海边等那个浪的到来、等自己被拖下沙滩坠入无边深海……

但海不仅没有要他命，还温柔的捧上琉璃般的宝串。

“你以后怎么办啊。”

于是他与他爱的人一同面对现实。

“楚云天，十六，s级alpha（一次分化），边缘型人格障碍，中度焦虑与重度抑郁伴躯体化，严重ptsd，社交恐惧，睡眠障碍，厌烦性进食障碍，回避型人格，存在潜在双人格倾向，未发现暴力倾向。”

齐传铮：……

“你在叠buff吗，”他翻身下床到阳台上点了根烟，“一个人能同时……”

“能。”楚云天声音很凉，“其实不止这些。”

“一个bug是bug，一堆bug能运行。”齐传铮没退出去，还能划拉看看，“这么一看什么贫血胃炎室早都是小问题……室早？？您在开玩笑吗？？？”

“别紧张。”楚云天居然还能笑，“这个确实是小问题。”

“你到底从前十几年过的什么样的生活。”齐传铮不敢想楚君泽到底怎么虐待他才会让祝斐玉打官司也要抢抚养权，“我能冒昧问一句祝阿姨到底看上那个老东西什么了吗。”

“那时候在境外，捡了我姐姐，她是完全的八区血统，但想把她带回境内还是有点波折，楚君泽就在那时候帮我妈打赢了官司护送她们回了境内，我姐那时候小，被温柔艺术帅气有钱的楚君泽哄的不晓得谁是她大人，我妈看她喜欢，而且楚君泽那年是真陪她出生入死、甚至为她挡过枪中过刀……他从没有说待境内吧别天天出去跑了，而是说只要我妈还愿意带，他可以一直跟着上天入地做她的随军后勤。”楚云天说的言简意赅，“就结婚了。”

如果不是虐待楚云天和楚云嫣，祝斐玉不会和他离婚。

“他对你姐姐那么好……”齐传铮没听楚云天说过从前的事，“为什么后来变了呢？”

“因为他一开始看上的就不是我妈，而是我姐。”楚云天平静的说了自己小时候的事，“一个由自己养大的omgea，和一个凶狠暴戾的alpha，当然是前者更让他喜欢。而且，我姐不在军部，除了我妈，没有倚仗；你也是被领养的，你知道的吧，到了成年，抚养义务会结束、自动解除领养。户口本上还是一家人，关键时候也能签字，但只要任何一方想不再是一家，单方面去申请解除关系，从此只是被领养者需要偿还领养这些年的花销，避免出现孩子不想赡养就跑路的情况，仅此而已。所以，楚君泽一开始就算好，等我姐到了年龄，拉着她签解除关系，然后正好……你明白的。”

所以看出楚君泽算计的祝斐玉无论如何都不能给他这个解除关系的机会。他是她户口本上的父亲，一旦他想，到年龄可以单方面解除关系、她就不再和他是父女，而他们也没有血缘关系，可以结婚。此前联合组织就有哥哥领养弟弟然后到年龄解除关系改结婚的，搞的联合组织差点加不允许同性结婚的法条。

“畜牲。”齐传铮不敢想，楚君泽哄楚云嫣去劝祝斐玉留下一个亲生孩子，如果不是楚云天而是小女孩，她们姐妹俩会怎样，“我是你我也有能力了第一个想把楚君泽搞进去。”

“所以哪怕是牺牲我自己，所以晏弦终同意和我赌，”楚云天叹气，“我们无论如何，不管付出多大代价，楚君泽是还没来得及这么做、目前只能构成敲诈，而且他很狡猾的没去找我姐、不怕查；但他想这么做也是真的，所以我们一定要让他永世不得翻身，要让他再也不能出来找到我们。”

“楚云天，”齐传铮已经抽完了烟，“我问你，你相信自己有苦尽甘来的那天吗。”

“如果要我说实话的话，”楚云天笑了笑，“不信。”

齐传铮的心猛的一沉。

“齐传铮，”楚云天声音很轻，“我没有春天了。”

所以你还要靠近我吗，我会推开你、冷落你、回避你；

所以你会厌烦我吗，我会黏你、什么都说、缠着你要陪伴……

齐传铮，我这样独立的人，其实要的并不多，我自己可以过好一切。

但是，被人关心的时候，我会想，如果我一直有家就好了。

如果不是天天吃饭都不规律除了食堂就是外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