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心脏突突的而且头西昏,”齐传铮无奈,“不睡你想我猝死啊。”
“那你回去。”宋子吟停住,“你现在回去我拦你我是狗。”
“走吧。”楚云天拉他,“你好歹吃一点再睡。”
三个人一起拖,齐传铮没招,还是跟着他们一起下去了。
“我吃点粥就行了,”他叹了口气,“你们吃吧。”
宋子吟没再继续劝他:“那我替你端,你占位置去。”
齐传铮实在是困,坐那边都头发晕眼发花;楚云天他们回来的时候给他带了个甜的饼,他吃了才反应过来自己是低血糖了。
他咋感觉这一幕似曾相识。
“等会,”齐传铮吃了几口摸口袋,“我手机一直在闪,帮我挡着点主任,可能谁有急事找我。”
楚云天看了他一眼,往他旁边挨了挨,侧过去半边给他挡着。
齐传铮一般是免打扰,他会看消息的除了他们四个就是缪矜年赵元初还有许望霜,连宋明皓都被他折叠了;这会给齐传铮发消息的果然是缪矜年,齐传铮一看,自己差点心跳一空。
“兄弟你还在上学对吧,出事了,不晓得你能不能看得懂。”
“股灾,说白了直线大跳水,我今天早上电话被打爆了,好几个分管的人和我说怎么办他们几百万没了。”
“你在我这的产业,其中有一小部分我也嫌管着费劲的,我不是和你说弄出去质押折现了吗?现在爆了我怕搞不回头,还有你那部分是境内我没和我这边的并一起,本来想的是走那一股最安全……”
齐传铮被他说的眼皮直跳,缪矜年那样稳重一个人可罕见慌成这样,怕不是几百万亏出去了他才炸;左右看看没有教导主任,他才开始回信息。
“我在吃饭,上学不好回信息,可能要中午再回你。”
“我说你先别慌,这些事我不懂我才给你的,我又没给你公司,就一些店面还有商业街,也出事?”
“你自己的持股呢,你走的哪个盘,炸了没?”
“有你这样问的吗?我那个走的SGX凯利板,没走泰区消费品,我倒是没暴跌,但是流的稀稀拉拉,我护都护不回来。本来我是为了躲监管还有那时候走大盘会被临家死里盯选的这么个板子,现在好了,一个盘子小经不起折腾、一个杠杆高经不起跌,这不跟我开玩笑么……”
“……”齐传铮是真不懂这些商业场的事,但是看样子缪矜年是真的炸了也没有别人能讲才问他,“江谕舟呢?他不是你身边最好用的人吗,他怎么说?”
“他应该还不知道,早八的话他七点四十才醒;江谕舟是管账的又不是在我手底下做事的,我要是跟他讲的很严重了万一临家知道然后趁乱来招我,这个节骨点我动荡不起。”缪矜年把文件板拍给齐传铮,“我这边的事我会想办法搞定,我的重点是你的店铺,你就放那等季度盈利回升还是先折出去把质押的保住,选前者质押那几个可能悬、选后者要折出去更多,还不一定保得住。”
“看利润吧。”齐传铮回的有点心虚,“我要回去上课了,本来我就是偷偷带手机的;听我说,你算一下账,如果抵出去的赚的不如等盈利多,你也说了不好管,废掉但保大头,别我给你的全折了、那宋家那边要找我麻烦;如果那几个赚的还不少,想想办法保,实在不行我求助家里,让我爸出面派人接管,亏点钱给他比没了好。我要是二十三他们会让我自负盈亏,但我现在这年纪家里本来就知道给我也是小打小闹锻炼着玩,天灾又不是我乱来,明账过得去他们不会怪我。你那边账目还行吗?至少看起来?”
“账没问题,”缪矜年跟他保证,“我给忘了你不是我,临家恨不得弄死我但宋家至少现在还和你是一家。你要这么说我就松口气了,我在意的是我亏了我对不起你,你信任我才把这些交给我打理。”
“没有对不起。”齐传铮看了眼时间,“我不能再聊了,你没亏到八位数我这边就还能搞定,你等会,我回教室回你。”
食堂的人已经开始走,再聊下去人越来越少,他别被发现带手机;这些日子过的实在是跌宕起伏,若不是有人依然牵着他,他怕是思绪都不晓得飞往何处。心不在焉的回到教室,齐传铮打了个哈欠,趴到了桌上:
“实在撑不住了,我睡一会,主任来了叫我。”
楚云天默不作声把自己的书往自己这收了收,以免人磕着脑袋。
他再次想到那个盆栽的比喻,她是被系统观赏性塑造的战争工具、它是描摹祝斐玉的核心意象而非简单的修辞。盆景是将野生而自由的植物经由人工干预塑造成符合人类审美、服务于室内观赏的艺术形态,譬如铁丝缠绕、修剪根系、限制生长空间……这不正是对应了祝斐玉与联合组织系统的关系么?
它是被挑选的植物,她是天赋异禀的个体。
她原本可能就是野地中一棵自由强健的树,拥有直觉、天赋、领导力;联合组织的“园丁”看中了她的适合性,将她从自然语境中剥离、以结构性的隐喻系统地解构她的存在状态、形成过程、内在矛盾与悲剧。
探幽计划的全貌究竟发生了什么?叛徒是谁?祝斐玉掌握了什么秘密,让她既被忌惮又被需要?
楚君泽的真实身份仅仅是安乡相关者?还是更深层的角色?他与祝斐玉的婚姻,是否存在双向监视的默契?
楚云天不得而知。
它被铁丝缠绕、修剪,她在体制面对规训与创伤。
铁丝是规则与使命,是军纪、保密协议、国家大义、复仇使命……它们缠在她身上,塑造她、也禁锢她。
修剪是牺牲与异化,每一次联合组织对她个人性的剥夺都在洗去她的天真与无知,探幽计划中同伴的死亡是她情感枝杈的修剪、授勋前夜的痛哭与微笑是她脆弱根系的修剪……最终她符合了完美将领的形态,但失去了自然生长的可能。
她的权力之路不走传统的男性联盟,譬如兄弟情、酒桌文化……她的每一步,都是纯粹的功绩、牺牲与战略头脑。
花盆与有限土壤即她被限定的行动空间与资源。
她的舞台始终被限定在军部、国家任务、与命运对抗对抗……的盆器中,无论她如何挣扎,根都无法伸向平凡家庭生活、个人幸福的广阔土壤;她越强大,越被需要;越被需要,越被推向危险与孤独。
探幽计划几乎全军覆没,幸存者也重伤隐退;这意味着她失去了同一代的理解者,成为活着的纪念碑、却也是孤独的守陵者。
于是她连接过去、现在与未来。
探幽计划是她被移植和初次定型的关键阶段,同伴的死亡如同剪去了主要的健康枝条,迫使她只能按唯一幸存的方向生长。
那便是铁血、多疑、功绩。
这也许恰能解释过去。
她相信英雄的承受力,是以血肉之躯丈量苦难的深度;她拒绝悲情的悲壮,即使临终也会无怨无悔甚至带笑。
所以现在与他这个至亲血脉,她将他托付给沈知风,这是极清醒的放手;她知道自己的世界太危险,无法给予寻常温情,于是选择能为孩子子提供相对安全环境的人、作为盆景她自身已无法结出正常的果实也无法给予健康的家庭关系;但她对楚云天的爱如同盆景偶尔发出的一枝无法自由伸展注定形态受控的新芽,她想保护他,却只能用盆景的逻辑、把他移栽到另一个更安全但也同样受限的小花盆——譬如沈知风的看顾、一高中的环境里。
于是当下、现在,楚云天其实在精神困境的隐喻投射中。
他的挣扎是想做好一切却总觉不够、为信念付出一切仍被质疑、爱得深刻却必须分离……他的焦虑感、无力感与孤独感早已暗合了自己给出的解答:以行动承担,以牺牲超越。他们规避了煽情,让牺牲呈现冷酷的坦然;但这克制反而深化了悲剧,英雄不需要眼泪加冕,最后的选择就是尊严。
祝斐玉她当前在境外做什么?是否在策划对安乡的新一轮行动?这与齐传铮的调查线何时交汇?
她又是否知道楚云天被欺凌?若知道,为何不直接干预?是培养其韧性,还是无力顾及?
这些,楚云天全都要去追查。
他是她这盆母树旁生出的孽生苗,他面临选择:是接受移植,成为下一个被塑形的盆景、继承她的道路与悲剧,还是挣扎着冲破盆器,哪怕根茎暴露、风险剧增?
他的古典精神应对现代困境,又能否提供想象中的精神出路?
那么多层次且深刻的直接塑造,是否他的独立、早熟、孤独感……以及对亲密关系的谨慎,都源于她的缺席与委托式养育?
在她的深层期待中,成为不可预测的变量也成了无比重要的一环;她不希望楚云天成为第二个被系统完全塑造的她,因此她有意保持距离,不过度灌输、不强行培养,反而给予他痛苦的自由。她隐隐期待在这非典型环境下长大的他或许能长出不同于系统逻辑的思维,成为一个她无法完全预料、因而也可能让敌人无法预料的新元素。
这是她理解的英雄生产的升华。
盆景奠定作品的审美基调,也带来残酷、精致、静默的悲剧;这与他们的命运整体交织着,校园喧闹之外是历史阴霾的复杂。
这构成了对楚云天命运的核心叩问。
她已与自我纯真殉葬。
他记得那些文件的其中一张。
“那个曾相信直觉、珍视同袍、怀有理想主义热忱的年轻军官将在今夜死亡,她哭祭的是即将被自己亲手杀死的旧我,这是她作为人的最后一次任性,最后一次允许自己暴露脆弱。”
它指向楚云天的核心冲突,他面对的正是这样一盆由母亲鲜血浇灌而成的美丽的痛苦;他的成长就是直面这盆景的每一道勒痕,并回答自己是会成为下一盆盆景,还是能打破花盆,哪怕只能长成荒野中一株自由却歪扭的树?
其英雄造就已彻底为残酷反自然的人工生产埋下暗桩。
她的天赋成了她不幸的加速器。
被保护者,因此错位。
她想保护他,但她的手段否定了她的目的;在时间的悲剧中,过去她因战斗失去家庭、现在她因家庭不得不持续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