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能这么想。
她的信仰高于她的个人,她的战斗是她的选择。
所以未来她的战斗可能让她的孩子也卷入同一场战争,这是她陷入的无解的循环:战斗是为了终结战斗,但战斗创造了需要继续战斗的新条件。
楚云天觉得自己和祝斐玉一样都被困囿于认知的牢笼中。
她看透了太多阴谋,譬如安乡、体制内斗;这过度清醒让她无法享受平凡幸福,她知道楚君泽的危险,知道婚姻是火坑,但仍跳了进去——因为在她看来,“有策略地跳入火坑”比“无知地站在火山边”更可控。
所以她并非完全被动的受害者吧。
她逐渐与铁丝共生,甚至自我修剪。
铁丝缠得越紧,她能力与意志的枝干在抵抗中变得越扭曲,也越有观赏性;她的战绩与权威、强大与畸形俱同源而生,她每一次成功也都意味着铁丝更深地嵌入了她的生命。
这是她清醒的自我异化。
也有可能她付出一切、赔上自己的婚姻、亲情、青春想要摧毁安乡、保护孩子,最终却发现他因她的缺失而伤痕累累,甚至可能被卷入同一场战争;她的牺牲没有打破循环,反而让下一代延续了战斗的宿命。
她并非不知痛苦。正如盆景植物在铁丝勒入处会形成丑陋的瘤结,她内心的创伤就是那些瘤结;但她接受了这种塑造,因为她意识到,唯有成为最卓越、最不可或缺的盆景,才不会被轻易丢弃,才有机会在有限空间里实现自己复仇的目的。
这是她作为一个凡人的神性。
她留下的记忆点不在壮举,而在每个抉择背后人性的温度与撕裂。
她向内的生长,于是隐约有了几分病态美;
由于无法向外扩展,她的生命力全部向内转化,形成盘根错节的复杂心智、深不可测的城府和极致的理性。这内卷式的强大正是盆景所追求的古拙苍劲之美,对应她身上那染血而沧桑的非人性的魅力。
这也是英雄的非人性起源。真正的英雄是野生巨木,或许无法存在于室内的和平系统;联合组织需要的,是适配其规则、可供展示和使用的盆景英雄。
所以她凄美而残忍。
她不是扁平的强大的女将军,她凄美、残忍、静止中充满张力;她是活着的战争雕塑,每一处弯曲都是过去的纪念、也是疼痛的伤痕、她是联合组织与个人意志共同完成的畸形杰作,美丽而令人心碎。
她的观赏性与实用性是悖论,他们欣赏她的姿态、功绩,依赖她的存在来□□;但不会解除体制约束的铁丝,也不会更换历史债务的盆土。她被需要,也同时被遏制;永恒的孤独是一株盆景在客厅中与其他家具、植物永远隔着一层被塑造的界限,这隐喻了她在权力顶峰的孤独——
她已成为一个景观,而非能与人自然交融的生命。
她每一招都谋算过,但真正驱动战斗的是不能伤到什么的牵挂;当她在回望中接住坠落的自我时,战术让位于本能。他记住的不是她多强,而是她在强大中依然保留的软弱;那才是她之所以为人的证明,是一场关于自由、牺牲与异化的无声展览。
楚云天揉了揉太阳穴,他感受到的不仅是她的强大,更是这种强大背后那令人窒息的代价感;她的辉煌,是她生命形态被永久改写的证明。这让她最终独自前行的抉择不再难以理解,而是这盆植物在既定形态下所能做出的、最符合其生存与逻辑的必然。
想到婚姻……
她生育决定比婚姻更加复杂,掺杂了仅存的人性微光与更深层的战略计算。
“楚云天。”
“嗯?”楚云天回神,拿笔帽戳他的是宋子吟,“什么?”
“交作业,”宋子吟把两张卷子递给他,“老师叫往前面传。”
楚云天回头看了一眼,晏弦终睡着了,订正完全就只看了一耳朵答案,难怪喊他的是宋子吟;他叹了口气,接过卷子,拍旁边齐传铮胳膊:“醒醒,交作业了,你订正了没?”
“唔?”齐传铮也没睡很死,打了个呵欠抓了下头发,“没……”
“……”楚云天抓过他卷子看了一眼,比着自己的拿红笔草草给他改了几题,就理了理卷子传前面去了,“算了。”
“我困死了。”齐传铮埋头,“不对雾草我没回缪矜年消息!”
“你同桌在旁边你不先感谢人家帮你改试卷,”宋子吟小声,“你的几百万更重要?”
“那必须啊,”齐传铮无奈,“我说你不着急吗,沈圜没问你产业的事?”
“我们走的北欧那条线,he和co双挂牌,工业工程板块,OMX Nordic40成分股,稳的跟秤砣似的,影响不到。”宋子吟还有闲情逸致转笔,“担心亏钱还不如担心涨跌太慢了一天几个点龟爬,你还是担心一下缪矜年吧。”
“回头半年评一次掉出去你就该着急了,”齐传铮点头,“ESG要求那么高,你们咋的,还是重工多,藏着军火?”
“不然呢,”宋子吟推他转回去,“现在还搞的风力发电,绿色环保,否则在那边站不住。”
“沈圜他怪有钱的啊,”齐传铮撑头,“他不明年才成年吗,谁的账,卫忱?”
“不然齐訾夜吗,她还上学呢,”宋子吟无奈,“而且像缪矜年一样,沈圜也欠家里钱,明年他成年了没有大额支出限制了才和他算然后还他自由呢。”
“他还完宋家的钱估计剩的也够他稳步直上了,”齐传铮不置可否的翻了几页书,“缪矜年还完了不是还剩那么多,能回去跟临家拍板。”
“他没还呢吧,”宋子吟抬眼,“不是说年底结账,三月的时候讲再给他稳半年?等江谕舟把上半学期忙完和他对,不然他今年过年就清了。”
“他今年也差不多要回去找老东西们算账了,”齐传铮“啧”了一声,“你别说,我都想去临家的酒会凑热闹了,你说我让他给我发邀请函现实不?”
“爸妈去太庄重,我去太正式,还就得你去,”宋子吟答的居然听起来有那么几分真心实意,“你一定要去第一线看热闹然后传回动向,家里也在等着看临家大变动了会拐哪去呢。”
“那缪矜年一定会热烈欢迎我去的,”齐传铮就笑,“我这个年纪正是胡闹的时候,今年过年我不去是狗。”
“我说,”楚云天默不作声听了半天,“你们有没有想过寒假放多久的问题。”
“多久,”齐传铮有种不祥的预感,“一个星期?”
“年前一个星期,年后三天,”楚云天自己说完都笑出来,“高一是年后一个星期,到了高三是年前三天年后三天。”
齐传铮:……
合着寒假就放十天是吧???
“十天还有每门不下五张卷子,”楚云天看了他一眼,“你还想到处跑?”
“我可以耍赖来学校写,”齐传铮早已想好如何躲懒,“它还能上课不成。”
“能。”楚云天点头,“你为什么会觉得不上课?”
齐传铮没话说了。
“咋还没下课,”他叹了口气,“还有五分钟?”
“你想回信息我替你挡着老师,”楚云天淡淡的,“被巡课的发现了不管我事。”
齐传铮还真拿手机:“没事,备用机。”
他摁开手机,缪矜年已经把账单给他发来了几张图:“今早崩的,你看看能不能看得懂。”
齐传铮放大看了一眼:“这不一片绿吗。”
“白痴啊,”楚云天终于忍无可忍了,“绿是亏了,你看指数。”
“我看得懂,”齐传铮无奈,“家里教过我对账。”
他还真仔细看了几分钟,然后给缪矜年发了一段语音:
“我在上课,容易被发现,消息只能轮回。你把动态账本同步到我这一份,我进软件看曲线。这个损失没事,不是我乱来,捞不回来我报给爸处理,看是把不在手里的弃掉还是什么。”
“你确定吧,”缪矜年略松了口气,“我着急的不是你会生我气,就是你家会不会找麻烦。”
“股灾这玩意,我爸妈怕是忙着搞家里的账呢,”齐传铮回他,“好了,我关手机了,你弄一下自己的。”
这会也下课了,齐传铮收了手机,趴到桌上:
“我真睡会,上课了叫我。”
晏弦终倒是第二节课睡醒了,听听玩玩再逗逗楚云天。
“感觉你们谁醒着都要骚扰我,”楚云天无奈,“怎么谁来都要先和我玩几分钟。”
“因为逗你好玩,”晏弦终就笑,“要不齐传铮换过来睡觉,我去坐你旁边?”
“免了,”楚云天果断拒绝,“我嫌你们烦。”
晏弦终就笑,一边笑一边拿按动笔的头在人后背比划着玩:“那宋子吟坐你旁边去,他不烦。”
“他也烦,”楚云天平等的嫌弃每一个人,“他闷骚。”
晏弦终还没笑,宋子吟先一下笑了出来:“我?”
楚云天略转过去些看看他又看看晏弦终,没什么表情也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又转回去:“没有你们几个我的世界得安静百分之九十九。”
“你也承认你还是有百分之一吵吵的了,”晏弦终乐了,“那没有我们你得多无聊啊,真让你一个人往前走啊。”
楚云天谁都没理,政治老师路过敲了敲桌子,齐传铮抬起头,还有些困倦:“第二节课了?”
他困死了。
“我说,”齐传铮也不睡了,“你们怎么都睡醒了?”
———
第三周的实践是两个人一组。
楚云天选了晏弦终。
齐传铮对此毫不例外,坦坦荡荡走向了宋子吟。
这也是他们第一次系统学习持枪。
是宋子吟也好,在军校待过一年,能教齐传铮。
“略往上些,不要抖。”
宋子吟站在齐传铮身后与他视角平齐,教他如何用。
楚云天压根不用教。齐传铮偏过头,他就没脱过九环开外。
齐传铮看着他冷淡的面庞偏生一双桃花眼,看着他护目镜下目光锐利,看着他单手、双手每一枪都精准无比……
然后,晏弦终走到了他身后。
这俩人演起戏个顶个的真,在学校就敢摸头搂肩牵手,上次上完体育课齐传铮还看见楚云天把晏弦终抱怀里;只是楚云天实在面无表情,与其说那是一个抱,不如说楚云天也演不下去太亲密的。
……可是,他分明能抱人的。
齐传铮记得楚云天把他圈在怀里那个午觉,记得楚云天在病房里主动问他说小齐抱一个,记得楚云天和他第一次实践把他拨到自己肩上睡觉……
楚云天其实可以。
谢林芸是真的要气死了。还来学校找过晏弦终,之后红着眼走的、几天连消息都没给他发过。
而自己那天中午站栏杆那抽烟,转头发现晏弦终已经看见了自己,朝自己走过来。
他说,齐传铮,我们是不是太幼稚了。
那一瞬间齐传铮也答不上来。
是真的答不上来。
只是在昨晚,昏暗的楼梯口,晏弦终把楚云天推到墙上的时候,齐传铮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无动于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