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齐传铮第一次自己跳。
宋子吟最后问他,不行还是自己抱他下去。
齐传铮非说自己可以,宋子吟叹了口气:“摔死我给你带回去。”
摔死倒没有,但是挂在了树上。
晏弦终和宋子吟把他抱了下来,楚云天给他收伞。
“不错了,”晏弦终还夸他,“我第一次跳的时候,平地我还能撞石头,腿疼了半个月。”
“不错了,”宋子吟也夸他,“我第一次跳的时候被缠住了。”
“谢谢你们安慰我啊,”齐传铮拍了拍裤腿,“易感期还是有影响的,我他妈腿软。”
“虚。”楚云天面无表情的评价,“我已经拒绝两个拖后腿的了,我不介意把你也拒绝了。”
“这儿没监管吧,”晏弦终掏口袋,“我想抽烟。”
“给我一根。”齐传铮伸手伸的毫不客气。
四个人就宋子吟不抽烟,楚云天都拿了根点了边抽边走。
“很难想象齐传铮居然没带坏你,”楚云天指尖轻点弹了弹烟灰,“还是你受不了烟味?”
“我妈扇过。”宋子吟面无表情,“她让我别学齐传铮。”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晏弦终就笑,“我就不在家抽,我妈都不知道。我妹见过,但是没告密。”
“你晓得我咋个被发现的,”齐传铮抬手,“那时候妈进我房间来着。她很喜欢进孩子房间,我跟她吵过好几次,我自己想写点什么都不安生东塞西藏。烟盒就是我放枕头底下她还能发现的。我差点不能带手机来学校,你不晓得家里管多严,我来这就是想离她远点。”
“那时候我不在,他就在家跟妈斗智斗勇。”宋子吟点头,“妈被他气的哭着跟爸告状,爸说她多管闲事做什么呢,谁十几岁不是叛逆;后来她放弃管齐传铮了,该忙活还忙活。”
“我本来不抽烟,纯为了和她作对。”齐传铮甩了下烟灰,“那时候看了个小说,那老师〈撵烟之手,亦指北斗〉,我印象深刻的很。”
“这次怎么这么平和了,”晏弦终抬头看了看天,“我感觉不会这么好心让我们平安度过这一晚。”
“猜对了。”楚云天点头,“找地方扎营,今晚有台风。”
“台台台风??”齐传铮以为自己听错了,“它也没发帐篷啊!就发点物资和工具,这次还不配枪,这不逗我们玩吗?”
“知足吧,不是火山地震。”晏弦终还有心情开玩笑,“你不知道我们上学期被投放过地震带,那阵子那地方刚好小震一直有;然后我们去的半夜,大震,虽然不严重,六级,但是森林、木屋、有熊。我靠,我当时大冬天的我以为活不到回去了。”
“你猜他怎么壮胆,”楚云天微笑,“他唱歌。我当时也以为他活不到回去了,我被他唱的心里破釜沉舟的,我说我去干掉那只熊,他一定要活着回去。”
“火没有,物资剩点水,山路也断了,”晏弦终看向楚云天,“学校也以为我们回不去了,他愣是不知道用的石头还是木头还是什么升起了篝火,那么潮湿他升起篝火引来了搜救直升机;我说我从此命就是他的,他再难相处我也会跟他做一辈子兄弟,他犯法我都去送饭那种。”
“你他妈才犯法。”楚云天踩灭烟头,“那个熊的毛擦干了木柴,我稍微会一点钻木取火,就这样。”
“后来我们实践但凡是求生必带打火机。”晏弦终拍了拍齐传铮的肩,“所以,台风而已,我们四个人呢,不是问题。”
“那地方,扎营如何?”宋子吟停下脚步抬了抬下巴,“平坦,开阔,而且在林地。”
“忽略虫子确实可以,”楚云天点头,“找不到山洞的话,就那个吧。”
“空手搓营地,我们真厉害。”齐传铮感慨,“什么都没有,你们如何造?”
“你捡材料就好。”晏弦终善解人意,“我们教你。”
楚云天已经从绑腿上抽出了军刀:“我砍点木头。你要是一个人害怕,跟着我也行。”
“我能看看你军刀吗?”齐传铮好奇,“你妈留给你的?”
楚云天点头:“我带着过不了安检,也就实践和外出还有拆快递切水果用用。你小心。”
齐传铮接过这把纯黑色的军刀,它很沉、刀刃为单侧,刃身一咋长,刻着一个“祝”和“陆军三战队第0000001号司令”。
它很简约,而且带着未曾饮血的生疏。
“它身上没有人命。”楚云天轻声,“干净的。我那时候会做噩梦,我妈带回来说放我枕边。”
“然后你睡得好了?”齐传铮把刀还给他。
“然后我做梦更严重了。”楚云天无奈,“它太恐怖了。”
军刀剑鞘就在绑腿上那个皮袋之下,光硬鞘就够把人手臂砸个洞。
海岛上其实风景还不错,海甚至是度假画册上温驯的铺着金箔的蓝;它像远古未被驯服的暴烈伏狮依旧活着,一呼一吸都汹涌澎湃。阳光温暖的抚慰像亿万根烧熔的白金长针狠狠扎进水面,激起痛楚的呻吟与更炫目蛮横的一片碎钻锐光;目力所及之处呈现出狰狞的层次,近岸是浑浊的土黄、掺着被浪头打碎的珊瑚骨殖和白沫,往外几步猛地沉入吞噬光线的阴郁墨绿;再往远到目力穷尽处与天空相接的那一条线,才是教科书上虚假平静的蔚蓝。
“你别说,学校还挺会选,”齐传铮很是会苦中作乐,“我要吟诗一首。”
浪是这方天地唯一永恒的鼓点,它们从深不可测的幽暗里酝酿,起初只是水下隐约隆起的脊背,沉默地滑向岸边;尔后力量积蓄到了顶点,那墨绿猛地拱起、化作一道镶着肮脏白边的水墙,千钧的重量和轰然的咆哮就此狠狠摔在黑礁石上。玉石俱焚,摔击长风;万吨海水炸成一片混沌嘶吼的银白水雾,被风撕扯着抛向转瞬即逝的虹。
那礁石就如此亿万年承受着这酷刑,表面早已被侵蚀得蜂窝般坑洼,覆着一层滑腻深绿色的苔藓,像永远无法愈合的溃烂伤口。咸腥的气味浓得化不开,餐桌上的调味都无法遮盖这腐烂海藻和被太阳蒸发的鱼虾与深水矿物混合在一起的生猛。
此地绝非善土。
它如此宣告。
“到了。”晏弦终停下脚步,“这地方还行吧。”
“就这了。”楚云天决断,“齐传铮你跟我还是什么。”
“跟你。”齐传铮毫不犹豫,“我保证不拖你后腿。”
“那我们准备其他材料。”晏弦终环顾四周。
“我去看看有没有能吃的。”宋子吟走向树林,“通讯器联络。”
几个人分工完放下东西,齐传铮和楚云天走向了海边。
天空高远湛蓝,没有一丝云,干净得残忍;它没有任何遮蔽,太阳就这样毫无缓冲地倾泻它的全部威能。风在热浪中微微扭曲,远处的海平面像熔化的玻璃边缘,晃动着看不真切、寂静是相对的,充斥耳骨的只有那永无止境的循环浪吼与风穿过扭曲树梢时发出的呜咽,以及无处不在的沙子流动的稀碎西索。
荒芜随着每一次呼吸压下来,这鬼地方居然寸草不生。
“搜刮真干净啊,”楚云天踩在地上碾了碾,“没有挖掘痕迹,没有材料,说明什么?学校踩点之后能不给我们留的什么都没留。”
塑料布、麻绳、空瓶……
金白色的沙粒粗粝里混着尖锐的贝壳碎片和珊瑚残骸,在烈日下烫得能将人灼伤;几条被潮水推上来的海藻已经干枯蜷缩,像风干的褐色血管无力地贴在沙地上。椰树以痛苦的姿态歪斜着生长,常年的海风将它磨得光滑扭曲、所有的枝叶都紧紧抱拢,朝着背风的方向倾斜,仿佛无数弓着背、试图在飓风中抓住大地的绝望活物。
它们的影子在沙地上拉得细长颤抖,随着日头缓缓移动,像沙漏里无声流走的时间。
“没有东西,”齐传铮看向海浪,“那就硬造东西好了。”
“正有此意。”楚云天点头,“我们找贝壳。贝壳总不至于挖干净吧。”
“你要做什么?”齐传铮偏头。
“造房子。”楚云天笑了。
“好。”齐传铮没有犹豫,“我下海给你找。”
他找贝壳,楚云天就砍树。
“要多少?”齐传铮脱了上衣,抱了一兜回来。
“一堆。”楚云天直身,“越多越好。比我高。”
齐传铮注意到他在挖一种沙里的寄生螃蟹。
他们带着一山贝壳回去的时候,晏弦终看懵了:“你们要干什么?搞这么多贝壳?”
“盖房子。”楚云天拎起包,“宋子吟呢。”
“那。他发现椰子能吃,就是高了点,在砍。”晏弦终抬了抬下巴。
“站远点。”楚云天拨开他,“给根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