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展越看清了母亲眼中的决绝，瞬间明白了她的选择。一声撕心裂肺、混杂着无尽痛苦、恐惧与悲愤的吼叫，冲破了他一直紧咬的牙关，回荡在冰冷空旷的空间里。
“快一点。等他吃完，立刻送去实验室。”许桑月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胸前，指尖轻轻按着自己的耳朵，仿佛在聆听一场交响乐的高潮部分。她的目光落在许心蕊颤抖的背影和白展越因愤怒与绝望而紧绷的身躯上，眼中闪烁着一种纯粹而残酷的欣赏，像是在观赏笼中困兽徒劳的挣扎。
“于叔，”她微微偏过头，对身旁如同影子般沉默的男人说道，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近乎天真的兴奋，“这可是个绝佳的试验品。‘抹杀’……‘抹杀’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全部的情感联系，彻底擦除那些无聊的依恋、痛苦和所谓的‘爱’……理论上存在可能，但从未有过如此……鲜活而合适的载体来验证。”
她的红唇勾起一个近乎癫狂的完美弧度，视线重新锁死在白展越身上，仿佛已经透过他的皮肉，看到了他大脑中那些关于沈梨的神经突触在即将到来的“治疗”下断裂、扭曲、重组的景象。
“让我们拭目以待吧，”她轻声呢喃，语气轻柔得如同情人的絮语，内容却令人骨髓发寒，“看看科学，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修改一个人的‘心’。”
最后，她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僵立不动、面如死灰的许心蕊，发出一串银铃般清脆却又冰冷刺骨的笑声，那笑声在这间充满痛苦与药水气味的房间里肆意回荡：
“许阿姨，你呀，还真是生了一个……‘好儿子’呢。哈哈……哈哈哈哈！”
*
“喏，就是这儿了，我家。”
沈梨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座在冬日园林中依然显露出雅致轮廓的庄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回到了熟悉领地的放松。她似乎是无意识地，就把许言带到了这里。
“现在家里挺清净的，就一个老管家和几个定期来的保洁阿姨在。”她补充道，像是在解释为什么这里看起来如此安静。
许言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庄园的设计并不张扬，却处处透着用心，古典与现代的元素融合得恰到好处，即便在萧瑟的季节，也能看出园林布局的巧思。他点了点头，很认真地说：“很好看。”
“那当然，”沈梨的嘴角不自觉地翘起一点小小的弧度，刚才的阴霾似乎被这句简单的夸赞驱散了些许，“这是我爸妈亲自设计监工的，花了好多心思呢，独一无二。”
“叔叔阿姨，一定对园林艺术很有研究。”许言的评价依旧简短，却切中了关键。
沈梨摆摆手，笑容里带了点真实的暖意：“也没那么高深啦，就是他们自己喜欢，看了很多书和资料，再加上自己的想法慢慢琢磨出来的。”
两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沈梨看着自家安静的院落，先前被压下去的空茫感又隐隐浮现。她忽然转过头，像是征求许言的意见，又像是自言自语：“许言，你说……我今天是在家住，还是回酒店？”
没等许言回答，她自己又低声接了下去，声音里透出掩饰不住的落寞：“……哎，还是回酒店吧。至少……那边还有个你，能听听我说话。一个人在家，对着空荡荡的房子，更容易胡思乱想。”
“嗯，”许言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有些苍白的侧脸上，语气平直却带着一种沉静的肯定，“我也觉得，你现在的状态，不太适合一个人待着。”
这话让沈梨心头莫名一刺，有种被看穿脆弱的不自在，甚至有那么一丝被“小屁孩”说中了的羞恼。她微微挑眉，语气里带了点挑衅：“喂，你……不会在心里偷偷嘲笑我吧？觉得我这么大个人了，还为这点事要人陪？”
“没有。”许言回答得很快，他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虽然……我没有经历过，但知道，这种事发生在谁身上，都不会好受。”
沈梨愣了一下，没料到会听到这样一句近乎体贴的话。她仔细看了看眼前这个总是沉默的少年，忽然发现他平静外表下，似乎藏着超乎年龄的洞悉。她失笑，之前那点不悦烟消云散，下意识地伸出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
“哟，没看出来嘛，你这小孩，还有这么成熟懂事的一面呢。” 手心传来的触感出乎意料地柔软，像她以前摸过的最温顺的猫咪的绒毛，让她忍不住又多揉了两下。
许言身体微微一僵，对于沈梨这种自然而然的、带着点宠溺和“把他当小孩”意味的触碰，心情复杂。他不知道该为这难得的亲近感到一丝高兴，还是该为自己在她眼中始终“不够大”而暗自失落。最终，他只是抿了抿唇，没说什么。
“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沈梨收回手，语气轻快了些，“我跟管家打声招呼，再上楼拿点东西，很快。”
她转身走进宅子，轻盈的脚步在空旷的大厅里响起。直到踏上楼梯，回到自己的卧室，关上门，那份强撑的轻松才从脸上褪去。
她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上。
那里，戴着白展越送给她的戒指。她至今还记得当时白展越那有些紧张又郑重的神情。当时他说了什么？好像是很普通的承诺，但在那一刻，她看着他眼里的光，让她觉得那就是永恒。
现在想来，讽刺极了。
沈梨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右手，慢慢地将那枚戒指褪了下来。冰凉的金属离开皮肤，带走了最后一点残留的温度。她走到梳妆台前，拉开一个不起眼的小抽屉，里面零散放着些早已不用的旧物。她将戒指放了进去，和那些蒙尘的过去待在一起。
“咔哒。”
一声轻响，她关上了抽屉，落了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