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许言一同回到酒店，沈梨自然而然地跟着他进了他的房间。看着许言房间中的大床房，她忍不住抱怨起来。

“真是奇怪，怎么突然就没房间了？还好你这间没退，不然这大晚上的，我们俩还得拖着行李满街找地方住。”她放下包，有些疲倦地靠在桌边，“现在又不是旅游旺季，酒店生意这么好吗？”

“也许吧。”许言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平静无波，“艾琳教授和助理去参加主办方的酒会了，估计晚些才能回来。”

“这样啊……”沈梨了然，随即又叹了口气，“好吧。希望今晚能有空房腾出来，不然我就得麻烦管家再跑一趟来接我回去了，太折腾了。” 她说着，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一时有些出神。

或许是失恋后的倾诉欲作祟，也或许是今天的遭遇让她格外需要一点人声驱散孤寂，沈梨觉得眼前这个沉默的少年，似乎比平时更让人有说话的欲望。她清了清嗓子，找了个话题：

“许言，好像……从来没听你提起过你的家人？”话一出口，她又觉得有些唐突，补充道，“我就随便问问，不方便说没关系的。”

许言正在倒水，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他将一杯温水递给沈梨，声音没什么起伏：

“有一个姐姐。母亲身体不好，常年卧床。父亲……很多年没见过了。”

“啊……”沈梨接过水杯，指尖碰到微温的杯壁。这个答案比她预想的更简短，也更沉重。她感到一丝歉疚，“听起来……家里情况还挺复杂的。抱歉，我不该问这个。”

“不复杂。”许言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微微垂着眼，“是姐姐一个人……撑起了这个家。”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沈梨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和认同，她试着往好的方向理解：“那你和你姐姐的关系一定很好吧？相依为命的感情，肯定特别深。”

“……嗯。”许言低低应了一声，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只有他自己知道，脑海中闪过的，是许桑月那张时而面露天真、时而癫狂扭曲的面孔。关系“很好”？他在心里无声地自嘲。

然而，从沈梨的角度看去，只捕捉到了他那一闪而过的、近乎柔和的神情。她自然而然地将其理解成了提及家人时的温暖，心下放松了些，继续问道：“你是哪里人？听口音好像不太明显。”

“喝水。” 许言的声音和她的同时响起。

沈梨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端着水杯，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顺从地喝了几口。温热的水流舒缓了喉咙的干涩，也让她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些许。

放下水杯，她发现许言正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总是显得过于沉静的眼眸里，此刻映着房间暖黄的灯光，也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

“沈梨，”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一些，“你……对我的家人，很好奇吗？”

沈梨心里“咯噔”一下。坏了，果然还是冒犯到他了吗？这小孩是不是生气了？看他平时闷不吭声的样子，生气起来会不会更难哄？她连忙摆手，语气带上了一丝小心：“啊……没有没有，我就是随口问问，不是非要打听什么……”

许言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那样看着她，目光专注得有些异常。时间仿佛在沉默中拉长了几秒。

然后，在沈梨有些无措的目光中，许言缓缓抬起手，伸向自己的脸颊。他的指尖触碰到耳后某个不易察觉的接缝，轻轻一揭——

沈梨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屏住了。

少年左半边的脸上，原本被精巧面具覆盖的地方，露出了真实肌肤。然而，那肌肤之上，并非光滑平整，而是布满了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疤痕。那些疤痕像是陈年旧伤，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浅或略深，蜿蜒曲折，如同干涸土地上龟裂的纹路，又像是一幅被暴力撕毁后又勉强拼凑的地图，突兀地占据了他大半张脸，与他完好无损的右半边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你……！”沈梨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睛睁得极大，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迅速蔓延开的心疼，“这……这是怎么……” 她语无伦次，想问“怎么弄的”，又觉得任何询问在此刻都显得苍白甚至残忍。

“不是不小心烫的。”许言接过了她未能说完的话，语气是出人意料的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残忍，“是我母亲，用刀划的。”

用刀……划的？沈梨的大脑几乎无法处理这个信息。母亲？用刀？在自己亲生儿子的脸上？

“怎么会……为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颤抖。

“因为，”许言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长得，和我父亲……几乎一模一样。我母亲，不喜欢这张脸。”

沈梨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感到困难。仅仅因为长相酷似离去的父亲，就要在亲生骨肉的脸上留下如此恐怖的印记？这是一种怎样绝望的恨意，又是一种怎样扭曲的惩罚？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站在了许言面前。她的手微微发着颤，缓缓抬起，悬在半空，犹豫着，最终还是极轻、极轻地触碰上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

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糙、坚硬，与少年另外半边光滑的脸颊截然不同。她不敢用力，仿佛怕弄疼了这些早已愈合的伤口，又或者，是怕惊扰了伤口之下，那个被伤害过的灵魂。

“……很疼吧？”她问，声音哽咽。

“已经不疼了。”

沈梨的视线模糊了。她看着眼前这张一半天使、一半伤痕的脸，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神，一个更加残酷的问题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你……恨你母亲吗？”

问完她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对于他这么大的小孩是过于残忍的。

许言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沈梨脸上，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清晰地倒映着她为他流泪、为他心痛的模样。很奇怪，当他揭露自己最不堪的伤痕时，预想中的难堪或悲伤并未汹涌而来，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曾经恨过。”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现在……不恨了。”

沈梨的眼泪终于还是滑落下来。“对不起……”她喃喃道，为刚才的追问，更为他承受过的一切，“我不知道……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