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荒谬感和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脑。柳子暮……他到底怎么了？

沈梨还沉浸在无法理解的震惊中，柳子暮已经走了过来，将一个小巧精致的丝绒首饰盒递到她面前，神态自然得仿佛再正常不过。

“瞧我，差点把这个忘了。她们就在三楼书房准备着呢，麻烦你帮我把这个带给诺诺。”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璀璨夺目、设计繁复的钻石项链，“这条项链，我找了好多顶尖设计师和工匠大师，反复修改才打造出来的，和她的婚纱是绝配。”

他合上盖子，郑重地放到沈梨手中，又殷切地嘱咐：“对了，再帮我跟诺诺说一声，让她别紧张，一切都有我呢。”顿了顿，语气变得宠溺，“还有安安，告诉她别乱跑，饿了的话，客厅桌子上有给她备好的零食，先垫垫肚子。”

“柳子暮……你……”沈梨喉头发紧，话堵在嘴边。眼前的男人逻辑清晰，语气温柔，除了他所处的“现实”与真实世界完全错位之外，看不出任何癫狂的迹象。

为了以防万一，她决定暂时按他的“剧本”走下去。

她握紧首饰盒，转身走向三楼的书房。推开沉重的房门——

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家具。只有房间中央，一套洁白华丽、缀满珍珠与蕾丝的婚纱，被精心悬挂在一个人形模特架上，在顶灯的照射下，散发着圣洁又孤寂的光芒。除此之外，再无他物，更没有柳子暮口中的“诺诺”和“安安”。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沈梨猛地关上门，后背沁出冷汗。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再次回到主卧室。

柳子暮已经不在镜前了。他端着一杯红酒，站在洒满玫瑰花瓣的阳台边，侧对着门口，正对着空无一人的身侧，温柔地低语，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仿佛正在与挚爱之人亲密交谈：

“诺诺胆子小，又认生……”

“我这辈子啊，算是被她吃得死死的了。”

“你是不知道，我第一眼见到诺诺的时候，就被她迷住了，再也挪不开眼……”

“公司的事我都安排好了，准备慢慢退居二线了。以后啊，我就专心陪着诺诺，我们好好享受婚后的二人世界，带她去所有她想去的地方……”

沈梨站在门口，双眼因极度的震惊和骇然而睁大。她看着柳子暮对着身侧的空气举杯示意，眼神温柔缱绻，语调充满爱意，仿佛他美丽的新娘正含羞带怯地站在那儿，与他共饮这幸福的佳酿。

“柳子暮……你知不知道……” 沈梨的嘴唇颤抖着，那句“诺诺已经不在了，安安在医院”几乎要冲破喉咙。

“诺诺，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柳子暮却像是完全没听见她的惊惶，他微微侧身，对着身旁空无一人的地方，脸上带着春风般和煦的笑容，语气是向最亲近之人引荐好友的熟稔与自豪，“这位是沈家的千金，沈梨。和我们家安安是特别要好的朋友。”

他甚至伸出手，虚虚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仿佛真有一位身着婚纱、含羞带怯的新娘正站在那里。

“安安？” 柳子暮忽然又转向另一个方向，对着不远处的空气，语气里带着宠溺的责备，“不是跟你说了吗？零食都给你放在客厅的桌子上了，自己先去吃点，别饿着了，婚礼还要等一会儿呢。”

他转回头，继续对着“诺诺”的方向，无奈又纵容地笑道：“你看这孩子，总是这么调皮。以后啊，还得麻烦你这个嫂子多担待，多管教她。”

沈梨死死咬住下唇，将所有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巨大的震惊和恐惧之后，一种冰冷的清醒攫住了她。她看着眼前这个沉浸在虚幻幸福中的男人，看着他眼中真实的温柔和笑意，觉得荒唐至极。

她迅速调整了表情，甚至挤出了一丝略显僵硬的、却符合“宾客”身份的微笑，对着柳子暮和他身侧的“空气”点了点头，语气尽量平缓：“柳总，你们先聊着。我……我出去打个电话，家里可能有点事找我。”

“好，随意，把这里当自己家。” 柳子暮微笑着颔首，态度自然得体，仿佛只是在招待一位普通的、前来道贺的宾客。

沈梨几乎是强撑着最后的镇定，转身，一步步走向门口。她的步伐起初还算平稳，但一走出主卧室的视线范围，立刻变得急促，穿过那布置得如同灵堂般喜庆却空无一人的大厅时，她几乎是跑了起来。

直到冲进自己的车里，“砰”地关上车门，将那个诡异、死寂、弥漫着疯狂气息的庄园彻底隔绝在外，她才允许自己大口大口地喘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车子被猛地发动，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她几乎是逃也似的驶离了那片令人窒息的区域。

车子在公路上疾驰，沈梨的心跳却并未平复。她一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颤抖着拿出手机，快速翻找着通讯录。

“快接……快接啊……” 她一遍遍默念，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电话终于被接通。

“许医生，是我，沈梨。” 她不等对方开口，语速极快地说道，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我需要你立刻带几个人，去我给你发过去的这个地址。记住，要绝对可靠、口风紧的人，全程必须保密，对任何人都不准泄露。到了之后，先不要惊动里面的人，在外面待命，等我的进一步消息。情况……有些特殊。”

挂断电话，她立刻将庄园的定位发了过去。她不确定柳子暮现在究竟是精神崩溃产生了幻觉，还是因为承受不住接二连三的打击而出现了认知障碍。但无论如何，柳子暮目前的状态绝对不能泄露出去。如今柳氏集团大厦将倾，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柳子暮是柳家名义上的主心骨，也是安安目前唯一的直系亲属和依靠。如果他“疯了”的消息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她必须想办法稳住局面，至少要先保住他们兄妹。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沈梨再次踩下油门，朝着医院的方向疾驰。

她几乎是跑着冲回了柳安安的病房。推开门，里面依旧是一片死寂，只有医疗仪器发出规律的、冰冷的滴答声。柳安安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身上插着各种管子，呼吸微弱，仿佛一个易碎的瓷娃娃，丝毫没有苏醒的迹象。

沈梨的目光从安安身上移开，落在病房角落里那个颓丧的身影上——楚轩然。

他依旧维持着她离开时的姿势，瘫坐在椅子上，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

沈梨深吸一口气，走到楚轩然面前，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楚轩然，跟我来，到走廊。我有话要问你。” 她的眼神锐利如刀，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