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紧不慢的掌声从身后传来。

许桑月不知何时已走到台侧，站在两人身后。她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却越过许言，径直落在沈梨脸上。

“你好，沈梨小姐。”

许言身体一僵，几乎是本能地侧身，将沈梨护在身后。

“你好呀！”沈梨从花束后探出头，看向这位陌生的来客，“请问你是……？”

“我是……”许桑月轻轻一笑，目光在许言紧绷的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上前半步，清晰地对沈梨说道：

“我是这次演出的赞助方之一，特地来感谢沈小姐的精彩演出。”

“谢谢您的好意，不过我的导师还在评委席那边，现在可能不太方便……”

“不必客气，”许桑月没等沈梨说完，便优雅而冷淡地打断了她的话，“我只是路过，还有事要处理，就先告辞了。”她向前迈了半步，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微微侧身，目光掠过沈梨，落在一旁沉默不语的许言身上，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深长的弧度，“对了，也感谢沈小姐的搭档，许言先生。今晚的演出……我看得非常满意。”

说完，她不待任何回应，转身便离开了。

沈梨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有些困惑地歪了歪头，转向身边的许言：“这位赞助商好年轻啊……”

许言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站着。他比谁都清楚，姐姐许桑月刚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计划顺利”。

他下意识地看向沈梨，心中难以抑制地升起一丝复杂的担忧。

沈梨似乎早已习惯许言时不时的沉默，并未深究。她低头拿出手机，再次点开通讯录里那个熟悉的号码——白展越。听筒里传来的，依旧是漫长而冰冷的“嘟……嘟……”声，最终归于无人接听的忙音。

期待一点点冷却下来，化成心口沉甸甸的失落，随即又燃起几分恼火。她不甘心，又快速编辑了几条信息发送过去，屏幕亮起又暗下，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仿佛石沉大海。

许言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的低落，刚想开口，沈梨已经先一步抬起了头，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许言，”她声音有些哑，“我有点累，想去休息室待一会儿。你先回酒店吧，不用等我。”

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没有在气恼和失望中一走了之，却依然选择留在这里。

许言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身走向休息室的背影，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垂下眼睫，浓密的阴影覆盖下来，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无声地敛入了那片静默的深潭里。

*

被许晴辞重击在地的白展越，在冰冷刺骨的雪地里蜷缩着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间尖锐的痛楚。雪花落在他肿胀的眼睑和破裂的嘴角上，融化成混合着铁锈味的冰水。

他缓了很久，才用那双伤痕累累的手撑住地面，一寸寸地，极其艰难地靠着身后的墙壁，把自己从雪堆里拔出来。

身体像散了架一样，每根骨头都在发出尖锐的爆鸣，但有个念头比疼痛更清晰地烧灼着他：手机被摔烂了，他得联系沈梨。

得找个路人借个电话。

借个电话……发条消息，打通电话告诉她等一等……只要在等一下，沈梨等我……

“哟，看看我发现了什么？”一个带着浓重醉意的声音突兀地撕裂了寂静，“一个现成的沙包！还挂了彩！”

“哥几个今天这酒喝得值，还有助兴节目！”

几个摇摇晃晃的身影从巷子深处晃了出来，堵住了他踉跄的去路。酒气混杂着劣质烟草的味道扑面而来。

为首那个膀大腰圆的男人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捏了捏拳头，指节发出“咔吧”的脆响：“小子，碰上你爷爷们，算你走了‘大运’。来，让哥几个松松筋骨，给你醒醒酒！”

话音未落，一个酒瓶便带着风声朝他面门砸来。

白展越想躲，但僵硬的身体和模糊的视线让他慢了半拍。

“砰！”

重击声闷闷地响起。

大雪无声地、铺天盖地地落下，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

“别等了，音乐厅要清场了。”

许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时，沈梨才恍惚回神。

她身上的演出礼服还没来得及换下，只仓促裹了件长羽绒服，露出的脸颊和手指被冬夜寒风吹得通红。可她像是感觉不到冷，固执地望向剧院外那条空空荡荡的路。

许言没再劝第二句。他只是默默走到她身边，同样在冰冷的台阶上坐下，陪着一起看向那片沉寂的夜色。

“他说过，一定会赶到的……” 沈梨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这片空旷说话。

“我居然真的信了。”

“像个白痴一样。”

“真是一点记性都不长。”

她一句句地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被风吹散，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

许言依旧沉默，只从身侧拿出一罐温热的蜂蜜柚子茶，轻轻碰了碰她冰凉的手背。

沈梨接过来，拧开，仰头一口气喝了小半罐。

“至少该发条消息……哪怕说一声‘来不了’呢。怎么能这样，连一句交代都没有……”

她吸了吸鼻子，眼前忽然闪过很久以前，柳安安叉着腰，又气又笑地对她说话的样子。

“男人啊，” 沈梨忽然转过头，模仿着记忆中好友那种恨铁不成钢又带着点娇憨的神态和语气，一字一顿地对许言说，“没一个好东西。”

许言微微一怔。

她突然凑近，带着蜂蜜柚子微甜的气息，贴近他耳边，用气音轻声补充，温热的气息羽毛般扫过他耳廓与颈侧的皮肤：

“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玩、弄、感、情。”

后面的话，许言根本没听清。那缕带着甜香的温热气息，像细小的电流窜过皮肤，激起一阵隐秘的战栗和酥麻，痒意直钻心底，让他呼吸都滞了一下。

“大概……是报应吧。” 沈梨退开一点，仰头望着没有星星的夜空，声音飘忽，“谁让我一开始，非要跑去招惹他呢……”

话音未落，她身体晃了晃，像是紧绷的弦终于断了，脱力地朝旁边歪倒。

许言手臂一伸，稳稳将她揽入怀中。低头看去，她眼睛闭着，长睫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气。

“嗯，” 他收紧手臂，将她在怀中调整了一个更安稳的姿势，低声应和，像是回答她，又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说完，他稳稳地打横抱起她，用羽绒服将她裹紧，转身朝着酒店的方向走去。

就在他踏出剧院广场的瞬间，一个身影从相反的巷口匆忙跑出，几乎是擦着他们的肩，气喘吁吁地冲向了已经熄了灯的音乐厅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