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安二十六年,冬,皇帝病重垂危,昌平公主奉命监国,朝野上下暗流涌动,众臣惶惶然不知前路方向。
漫天飞雪簌簌而落,于高门楼台上铺盖上一层白皑皑的雪被,喧嚣声被尽数吞噬掩埋,天地间归于一片肃穆庄严。
满目霜白中,一道绯红身影绰然而立。
“把你刚才在府中说的,再给我说一遍。”
谢昭临眉头紧缩,冷淬着眉眼瞧着身边的宫女。她步履不歇,动作利落干脆,宽大的绯色斗篷在呼啸寒风中翩跹而舞,于这条宽广漫长的宫道间勾勒出一抹冷厉的颜色。
乌云覆日,天色暗沉,宽阔无垠的碧空中不见一丝光亮,只见漫天飞雪随风而散,恍若丧葬路上飘零凄惨的纸钱,为这天地奏一场无声的葬礼。
“陛下病情加重,急诏殿下入宫,有事相商。”
那宫女低敛着眉眼紧紧跟在谢昭临的身后,翻飞的碧绿长袍与绯色衣摆交织在一起,顺着她身上苦涩的草药味,在苍茫飞雪中落下一道诡谲的影。
长长的脚印在两人身后蜿蜒盘踞,顺着堆积的白雪,一步一步延伸至那巍峨皇城。
可走至半道,在将要踏入宫门的那刻,谢昭临却突然停下了步伐,转过身垂目看着紧紧跟在她身后的那个宫女。
那宫女低垂着脑袋只一味地跟在谢昭临身后赶路,骤然停了下来,险些要撞进谢昭临的怀中去。
“殿下?”宫女低低地唤了一声,抬起的眼睛中藏着困惑。
她不明白,这眼见着就要到陛下寝殿了,谢昭临怎么就忽然停下了脚步。
要知道陛下垂危,生命危在旦夕,若是一不留神,可能便要命丧西天了。
如今召谢昭临冒雪入宫,恐怕说的便是储君一事。
哪怕她不为陛下的身体担心,也该是期盼着等陛下驾崩后她能真正掌权,不再以监国之名,而是亲身登上这至高之位,支配万民。
可为什么,为什么谢昭临却是这样的反应。
明明多年夙愿将要实现,为什么谢昭临还是这样一幅不急不慌的模样。
谢昭临凤眼半抬,一寸寸地审视着面前这个宫女。飘落的飞雪扫过面前之人清秀灵动的眉眼,零落的发丝下却是一双怯懦慌乱的眼。
谢昭临恰好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慌。她眉宇轻皱,面色严肃,浓烈的苦药味自那宫女的身上散开,顺着冷冽的空气一点点没入谢昭临的呼吸。
刚才她关心则乱,听到消息便急匆匆的从府中向宫中赶去,没来得急留神这个传信的宫女。如今被冷风一吹,发热的脑子便也冷静下来。她冷眼瞧着身前的宫女,修长的指节搭在腰间的剑柄上,在披风的遮掩下轻轻摩挲。
为何这么大的事,皇帝会放心让一个如此面生的宫女来给她汇报,以及,她身上那浓稠的快要熏死人的药味,真的是从皇帝身上沾染的吗。
还是说,是她为了掩盖什么别的味道?
“我问你,此刻在陛下身边侍疾的人,都有谁在?”谢昭临目色沉沉,紧紧盯着这宫女的眼睛。
面对谢昭临积威甚重的目光,宫女低垂下头,冷汗自额角滚落顺着脸颊没入衣襟,这大冷的天,她生生出了一身的汗,汗水黏连在背上打湿衣衫,冷风一吹,寒彻心扉。
“殿下,这......我只是奉命来传信的,具体的情况,我也......陛下他还在等着您呢,咱还是快点等吧,别耽搁了正事才是。”宫女沉默良久,终于吞吞吐吐的开口,只是她语焉不详,言语间尽是含糊其辞,试图蒙混过关,将谢昭临的注意力尽数扯到皇帝垂危病重的上,暗示她切勿拖延,别再因此在登基的路上生出些许事端来。
冷眼瞧着宫女强撑镇定的模样,谢昭临反倒是不急了。她冷笑一声,只见眼前寒光闪过,破空之声骤响,一柄雪亮锋利的长剑便被架在了宫女的脖颈上。
“我再问你一遍,”谢昭临语调低慢,漆黑的瞳孔中映照出宫女惊慌失措的脸,她慢条斯理的摩挲着剑柄,一字一顿,“此刻陛下身边,都有谁在?”
她连“侍疾”二字都略了去,显然是识破了这背后的阴谋,撕破脸皮,向着幕后主使露出了森然齿牙。
感受着颈侧渗着寒意的剑,死亡的威胁紧紧压迫在她的神经,想到传闻中昌平公主狠厉毒辣的手段,宫女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如果她不说实话,恐怕真的会死在这儿,成为这幽暗深宫中权力倾辙下的一抹孤魂。
宫女腿一软,直接跪伏在地上,溅起的雪花在半空中四散飞舞,掠过她青白惊慌的面庞,一道含着颤音与恐惧的声音落在了这空荡的宫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