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更人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单调而悠长。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声音在街巷间回荡。
宵禁后的京城,表面平静如常。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几声犬吠从深巷传出。
月光被乌云遮蔽,星辉暗淡,整座城笼罩在沉沉的夜色里。
唯有皇宫,灯火通明。
…………………
皇宫,皇帝寝殿。
陆祯穿着寝衣,坐在紫檀木龙床边。
他没有睡,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
「明日…明日一切就要见分晓」
他想着自己布下的局,兵马调动,安排罪名。
龙骧卫已全城布控,京营兵马控制各门,只待拂晓,便以“搜捕逆党”为名,包围卫王府和京郊别庄。
栖云道长…陆莳…
这两个名字在心底滚过,带起的是兴奋,还有隐隐不安。
「栖云手里到底有什么?先帝遗诏?还是别的…」
陆祯握紧玉扳指,指节发白。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必太过忧虑。
栖云重伤,藏匿城中,已是瓮中之鳖。
陆莳“重病”在郊,身边护卫有限。
龙骧卫精锐尽出,难道还拿不下?
「朕是天子,天命所归」这让他稍稍安心。
“陛下…”近侍太监孙保轻步进来,“夜深了,该安寝了。”
陆祯摆手:“朕不困。”
他转身,眼中闪着亢奋的光:“孙保,你说…明日过后,这朝堂,该是什么光景?”
孙保低眉顺目:“陛下圣明,一切尽在掌握。”
陆祯笑了。是,一切尽在掌握。
陆莳功高震主,与太后关系暧昧,早就是他心头刺。
如今借着栖云之事,正好一并铲除。
「母后…」
想到沈知安,陆祯心中掠过复杂。
那个生养他的女人,温柔,却也固执。
她护着陆莳,总说“卫王有功于社稷”。
她不懂,功高震主者,从来留不得。
「等收拾了陆莳,再接母后回宫…」
陆祯这样想着,将那点复杂压了下去。
他重新坐回床边,抚摸龙床扶手上雕琢的龙纹。
冰凉触感传来,却让他心中涌起掌控一切的快意。
「朕才是这天下之主」
…………………
卫王府,地下密室。
烛火静静燃烧,偶尔爆出一点灯花。
陆莳坐在石室中央的蒲团上,双目微阖,如入定老僧。
她穿着劲装,腰间佩刀,长发束在脑后,面容没有一丝波澜。
所有指令已发出。
赵霆的禁军,今夜已暗中换防,控制了北门、西门。
陈锋的羽林卫,集结在皇宫附近几条街巷,伪装成巡夜队伍。
听雨楼的人手,分散在城中各处,监视龙骧卫动向。
秦昭联络的年轻官员,也已做好准备。只待事起,便联名上书。
钟玹和杨文渊两位老臣,暂时住在陆莳安排的住处。
一切就位。
只等明日拂晓,皇帝动手。
陆莳脑海中反复推演每一个细节:
龙骧卫出动的路线,皇宫守卫的薄弱处,控制皇帝后如何稳定朝局…
推演到第七遍时,心绪却飘了出去。
飘向南方,飘向京郊那座隐秘庄园。
「若蘅…」
沈知安苍白的脸浮现在眼前。
她虚弱地躺在床榻上,肩头绷带渗出淡红血迹,唇色浅淡,眼中却依旧温柔。
还有她说的那句话:“让他活着。”
轻飘飘四个字,却重如千钧。
爱、恨、责任、杀戮与约束,在陆莳心中激烈冲撞。
她恨陆祯。
恨他忘恩负义,恨他心狠手辣,更恨他伤了沈知安。
她该杀了他。为沈知安讨回公道,为自己铲除后患。
可沈知安说,让他活着。
她可以留陆祯一命。但除此之外…
「该付出的代价,一分都不能少」
…………………
京郊,隐秘庄园。
夜深了,庄园里静悄悄的。护卫们守在院墙四周,警惕地注视着黑暗。
主屋内还亮着灯。
沈知安靠在窗边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锦被。
她脸色依旧苍白,唇色浅淡,但眼神清明了许多。
林墨轩今日诊脉后说,伤势已稳定,只要静养,应无性命之忧。
但心脉损伤难愈,日后需长期调养,再不能劳心劳力。
「不能劳心劳力…」
沈知安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嘴角泛起苦笑。
她这一生,入宫为妃为后宫闱周旋,朝堂权衡…
如今却说,不能再劳心。
「也好」她心中轻叹,「或许…是该歇歇了」
只是歇之前,还有些事要做完。
她想起陆莳。
那个独自回京的人,此刻在做什么?在秘密部署?在暗中等待?还是…已经动了手?
「云儿…」沈知安蜷了蜷手指,握紧被角。
她了解陆莳。
知道她冷静克制外表下,藏着怎样汹涌怒火。
她被伤至此,心中有多少恨意。
所以她说了那句话:“让他活着。”
不是为陆祯求情。是为陆莳。
她怕陆莳一怒之下,做出无可挽回的事。
弑君,即便成功,也会留下骂名,一生难安。
「我的云儿…该干干净净的」
沈知安望向北方京城方向。
夜色浓重,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陆莳在那里。
「等我…」她在心中默念。
等这一切结束,尘埃落定。她回宫,主持大局,稳定朝局。然后…
然后她们就可以离开。
离开这座困了她们多年的宫城,离开这些纷争算计,去过寻常日子。
沈知安眼中泛起暖意。
「云儿…要平安」
…………………
子时过半,皇宫。
陆祯依旧没有睡意。他在寝殿内踱步,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太顺利了…」
一切都太顺利。调兵顺利,布控顺利,连栖云的踪迹都“恰到好处”地出现…
「陆莳…真的毫无察觉?」他背脊发凉。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份关于栖云踪迹的密报。
城西民宅,城东医馆…每一条都详细,每一条都“可信”。
可信得…有些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