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风仔细端详这药瓶,这是以上等南海琉璃炼制而成的药瓶,通体晶莹,工艺精湛,瓶体花草、人像雕刻得栩栩如生,确是韦月燕房中之物无疑。
朝风也知韦月燕颇好丹道中的驻颜之术,她平常服用些仙丹也实在是稀松平常,可是萧雪棠的失忆之症哪里能用这些仙丹来医治呢?
朝风决心去找找府中的老人,问问她当年失忆之事的缘由。
从东殿到西殿,从杂役到帐房,朝风寻遍了这府中的人,最后竟发现,这府中没有一个待了超过十年的人,是以无人知晓当年失忆之事的经过。
虽觉得此事颇有些蹊跷,但此时朝风却陷入了尴尬之境,毫无线索可查。无奈之下,只好每日待在藏书楼中,一边打发时间,一边期望能从书中寻到失忆之症的救治之法。
几日下来,虽然还是没有从书中找到任何有用的信息,但朝风却另有收获。那日未时,他手持烛台在藏书楼中走动,想找一些没有看过的医书古籍,从一楼到三楼,只寻得寥寥数本。正要离开之际,碰巧在三楼的角落处瞥见几本沾满灰尘的册子,这些册子放置在书架顶端又十分轻薄,看起来很不起眼,不留心的话根本不会注意到。
出于好奇,朝风轻轻拂开灰尘,将册子取出,随意翻看了起来。一看才知,这是以前府中出纳物品的记录,有的是五、六年前的,有的是七、八年前的,还有一本是十三年前的,其中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直到翻开最后一本册子的最后一页,这一页的左下角落款处赫然写着当时帐房的名字:裴德祯。
找到了这一线索后,朝风豁然开朗,开始寻找这位名叫“裴德祯”的帐房下落。这府中的人都是近十年间新来的,定是无人知晓他,因此朝风打算去街市上打听他的消息。
常人都离不开“吃、穿、住、行、用”这几点,按照这个思路,朝风去了一些经营多年的老字号店铺,向那里的老板和伙计打听了起来。可这一整天下来,他跑遍了城中的大街小巷数十间店铺,依旧是一无所获。
正打算回府之际,正好路过前些天去抓药的医馆,于是他便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向大夫打听了起来。
没想到,大夫竟回答道:“裴帐房以前总来我这抓药,你问我算是问对人了。他在十三年前就告老还乡了,听说城主待他不薄,赏了他好多银子,还为他在老家置办了房产,如今应该是在安享晚年了吧!”
朝风继续追问:“大夫你可知裴帐房老家在何处?”
大夫想了想:“以前听他提起过,好像是在幽都城与北狄城交界处一个村子,应该是叫……裴家村。”
朝风喜出望外:“多谢大夫。”
就这样,朝风立即出发去了裴家村。
裴家村是一个偏远的地方,距离幽都主城区有一天的路程,朝风快马加鞭仅用了十个时辰便到了。
这个偏僻的小村庄一片祥和,屋舍俨然,家家户户门口都点着灯笼,道路宽阔平整,路上偶尔有孩童嬉戏打闹,也有男女寒喧谈笑。朝风一边走着,一边向路人询问裴德祯的住所,假称是他的远房亲戚。断断续续问了几人下来,竟只有一人知道他家的大致方向,于是他便沿着路人所指寻了过去。
走了约莫一柱香的时间,他却发现这个方向越走越偏辟,前面怎么看也不像有人家住的样子,于是便停了下来,四处张望。只见此处颇有些荒凉,路边乱石堆砌,几处断壁残垣分散其间,只有左前方不远处有间破旧的屋子,与村庄里其他整洁干净的房屋显得格格不入。
难道那边的破旧屋子就是裴德祯的住所吗?看起来有点不像,但来都来了,朝风还是决定去看看。
走近一看,这间屋子的大门都坏了,右下角有个大大的窟窿,窗户纸上满是大大小小的破洞,就连屋顶也有许多瓦片掉落在地,看起来到处都会漏雨。
虽然如此,这大门还是上了锁的,于是他试着敲了敲门,抬高声音道:“请问有人吗……有没有人?”
他接连喊了三、四声,依旧无人回应。正当要离开之时,屋后却传来了些许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他心想或许有人在那边,于是便循着声音走了过去。
正当走过拐角之时,一块小石头便砸了过来,蜷缩在墙边的老头颤抖着声音道:“别过来……我警告你别过来!你们还想怎么样……”
眼前的老头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瘦骨嶙峋的样子活像一具干尸,脸上沾满了污垢,看不清长相,恐怕路边乞讨的乞丐都比他的状况好些。
朝风赶紧解释道:“老伯,我不是坏人,你别害怕,我是来找人的,请问你认识裴德祯吗?”
老头神情呆滞,眼神涣散,一边抱紧自己一边道:“你找他干什么?他早就死了……他全家都死了……都死光了!”
朝风心中一惊:“什么?怎会这样?我只是想找他打听一个人……他告老还乡后发生了什么?怎会全家都死了?”
“自然是被那毒妇给灭口了!可怜他那孙儿还未满三岁啊!苍天若是有眼,定教那恶人血债血偿才是啊……呜呜呜……”老头一边说着一边哭了起来。
朝风大受震撼,继续追问道:“那恶人是谁?发生了什么事?”
老头忽然有些警觉,莫名生出敌意:“你问这些作甚?不关你的事,你快走吧!”
朝风不甘心,继续道:“老伯,我不是坏人,你若是有什么事,我帮得上忙的我一定帮……但是现下,我想请老伯帮我一个忙,我想知道裴德祯是否认识一位名叫‘萧雪棠’的女子?”
听到这个名字,老头忽然瞪大了双眼,情绪激动:“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走!……你走啊!”
见老头十分激动,执意要赶自己走,朝风只好作罢,想着这次就算了,只能日后再说。
赶了许久的路,又花了许多时间去寻人,他此时只觉饥饿难耐,于是便在村里随便寻了一家小店吃饭。
这家小店桌椅板凳就摆在路边,老板见着有人经过就会吆喝起来,此时不是饭点,店里只坐着两、三个客人,生意很是冷清。朝风坐下之后只是点了一份简单的吃食,顺便借着机会向老板打听起了裴家的事。
听到有人打听裴家,老板眼中流露出些许怜悯之色:“得亏还有人记得裴家啊!说来他们家也都是可怜人,裴帐房多能干的人呀,去城里干活干了一辈子了,告老还乡之后本可享尽天伦之乐,可十三年前全家遭强盗劫杀,无人幸存,那老宅至今还荒芜着呢!真是世事无常……世事无常啊!”
朝风试着问道:“他们家真的没有人幸存下来吗?”
老板眉头轻拧:“真的呀!当时不少人都看到了他们一家的惨状,想想还有点后怕呢!”
朝风顿时像想明白了什么似的,吃完饭后匆匆离开,去到离该村最近的集市,买了些糕点,又买了身衣裳,然后便返回了那栋破旧的宅子。
朝风轻声呼唤,没想到那个老伯果然还在这里,只见他蜷缩着身体,席地而睡,见朝风又来了,突然激动地坐了起来,呵斥道:“你怎么又来了?我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走啊!走啊!”
朝风举起手中的东西:“老伯,你别怕,我给你带了点吃的,还有一身衣服,我真的不是坏人。”
他话音刚落,手中的糕点就被老头抢了过去,随即大口大口地囫囵吃了起来,三下五除二就吃了个精光,不知是饿了多久了。
趁此机会,他缓缓道:“老伯,你就是裴德祯,对吗?从你方才听到‘萧雪棠’这个名字的反应来看,你明明就是认识她的。而且你就算过成这样也要守着这间老宅,又对裴家的遭遇如此痛心,除了裴德祯,我想不到还有谁。”
老伯慌乱地用食指放在嘴上,示意他小声点:“嘘……千万别让人听见了,让人知道的话我就活不成了。”
朝风疑惑道:“何出此言?”
裴德祯将声音压得很低:“那恶人若是知道我还在这世上,担心我说出她的秘密,定要将我灭口。”
“什么秘密?”
裴德祯又将食指放在嘴上道:“嘘……说不得……说不得啊!”
朝风还是不死心:“请老伯明示!老伯你有难处,我必定竭力相助。”
说到这里,裴德祯犹豫片刻,左思右想之后才示意朝风凑近一些,待朝风把脸贴在了他的嘴边,他才用极小的声音开始说话,颇为神秘地在他耳边嘀咕了片刻。
听完之后,朝风眉头紧锁,若有所思,当下便决定立即起程回城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