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风再次醒来之时,已然躺在了房间的床塌之上,书童小楠正在煎药,一阵阵草药味扑面而来,窗外已经风平浪静,院中一轮明月高悬,地上的雨水都已经干了。他第一次来到府中之时,本是为了等候大婚,可谁知婚礼之前几日,萧雪棠忽然逃走了。为了维持颜面,韦月燕当时只是对外宣称,婚礼改期了,而他也自然而然地在城主府中住了下来,还被安排了差事。在韦月燕闭关期间,更是代她处理着城中大大小小的事务。不知不觉间,竟已在这小院中住了一年了。
刚刚醒来,口干舌燥,朝风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接着问道:“我睡了几日了?”
小楠一边煎药一边道:“大人,你已经睡了三日了。那晚你在殿前跪了一夜,染上了风寒,昏倒在雨中,还是顾侍卫把你送回来的。”
听完,朝风又忍不住一阵咳嗽。
小楠关切道:“大人,你还没有康复,需要多休息,再睡会儿吧!”
朝风摆了摆手:“无妨。还有吃的吗?”
小楠似乎想起什么:“大人你是饿了吗?这还有一些糕点,特意给你留的。”
小楠说着便跑过来把糕点送到朝风手上,然后又赶紧跑回煎药炉旁边,生怕柴火灭了。
吃了几个糕点之后,朝风说要出去走走,小楠却劝他,大夫嘱咐过,这几日不能再受寒了,最好别出门。可他硬是不顾劝阻,接下来几日都在喝过药之后就出门去了。
一天、两天、三天……五天、六天……
被锁在房中的日子里,萧雪棠每天都在数着日子。这几天,韦月燕要她在房中反省,每日只有下人送来的一碗汤药、一个馒头和一碗水,再无其他。奇怪的是,一连七天过去了,也不见朝风的踪影,以前他每日都来送吃的,萧雪棠如今也只能盼着他能来送点吃的,以解燃眉之急。毕竟这每日一个馒头的日子可不好过。
第八天了,下人如同前几日一样,只送来一碗汤药、一个馒头和一碗水。这几日,汤药越来越苦,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觉得今日的汤药更是苦到了难以下咽的程度,喝下去之后万分难受,胸闷、气短、头晕,肚子也饿得咕咕叫。这么多天,没有吃一顿饱饭且身子又不舒服,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一边敲门一边对着外面呼喊,希望能有人来帮帮她。可过了半晌,屋外还是如同一潭死水般安静,没有人应声前来。
喊着喊着,她渐渐觉得体力不支,头昏眼花,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随即便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朝风已经坐在了床边。
她难掩喜悦之情,一把抓住朝风的手:“你可算是来了!”
可朝风却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赶紧把手抽了回去,支支吾吾道:“对不起……这几日有事耽搁了,没能来看你。”
萧雪棠勉强笑了笑:“没关系,你今日能来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朝风低下头,若有所思:“其实……前几日我也来了,只是没有进来。”
“为何?”她反问道。
朝风眼中微光闪烁:“……对不起,我没脸见你,答应你的事,我没能做到……城主没有答应我退亲的事。”
话音刚落,萧雪棠突然一口鲜血喷在了床边。
朝风有些惊慌失措,赶紧扶住她,让她慢慢躺下:“阿雪,这是怎么回事?”
她自己也被吐出的血吓了一跳,刚才只是觉得胸口闷得慌,谁曾想竟吐出来一大口血,为了让朝风放心,她还是强撑道:“我没有什么大碍,许是最近进食太少,身子太虚吧!”
借着昏暗的烛光,朝风看向她,却见她脸色惨白,嘴唇发暗,长长的头发披散开来,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心下疑惑道:“这几日,你都吃过什么?”
她指了指桌上的三只碗:“每日都喝一碗药加一碗水,吃一个馒头。”
朝风的心忽然刺痛了一瞬,自责道:“对不起,我应该早些来的……你在喝什么药?”
她惨淡一笑:“治疗失忆之症的药。小时候我曾摔伤头部,十五岁之前的事一概不记得了,因此一直在喝药。”
朝风略微弯腰,提起一个食盒,打开盖子,递给了她。
她一打开,只见食盒中装满了各式各样的糕点,顿时喜出望外,饿了这么多天,终于能吃饱了,于是向朝风道了声谢之后便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吃着吃着,她却转而看向朝风,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半晌才开口道:“……可以再帮我一次吗?”
“何事?”其实问出口时,朝风已隐隐猜到了她想说什么。
果不其然,她小心翼翼道:“可以再帮我逃一次吗?”
朝风眉头一紧:“你不必走,我会自己走的。我答应了你去退亲,却没有做到,若是要逃婚理应让我来……而且,这样的话,城主也就不会怪罪到你的头上了。”
萧雪棠知道他误会了,赶紧摆摆手:“不,我一定要逃走,我要离开这个家,离开幽都城。”
朝风有些不解:“阿雪,你不必如此的。你才回来不久,城主又刚刚见到你,难免还在气头上,如此罚你,我想也是爱之深责之切罢了。等过一段时间,她的气消了也就好了。毕竟她是你的母亲,生育之恩,恩重如山,你刚回来不久又要离家出走,不免让她寒心。”
她一时不知从何解释,只是长叹了一口气:“……你不明白……”
她一边说着一边背过身去,顺手绾起一头秀发放在了胸前,又缓缓解开衣襟,任由衣物从肩上缓缓滑落。
见此情景,朝风不由地满脸通红,捂住眼睛,背过身去:“阿雪,你这是干什么?快把衣服穿上。”
背后,她轻柔婉转的声音响起:“你转过身来就知道了。”
朝风犹豫半晌,最终还是试着转过身去,想看看她是不是已经穿好衣服了。可就是这眼角余光扫到的一幕,已让他触目惊心。只见她赤裸着上半身,整个背部清晰可见,背上密密麻麻全是伤疤,竟找不出一处好的地方。
朝风顿觉眼眶有些湿润:“阿雪,你怎会受如此多的伤?”
她的眼神看向别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少时,我不喜舞蹈,不肯练功,被母亲罚鞭刑二十;外出游玩,擅自离队,偷偷出城,前往最近的北狄城游玩,被罚以火烙之刑;拒绝定亲之事,目无尊长,顶撞长辈,被罚以红蠕之刑,就是先施以鞭刑,等到受刑者被打到皮开肉绽之时,在伤口处放置红蠕虫,这些红蠕虫长着尖利的獠牙,食血肉为生,会让受刑者感受到自身血肉被生生吞食的滋味。诸如此类的刑罚,你听过的没听过的,我也记不清我到底遭遇过多少次……”
听她说着,朝风只觉得有把刀子在心头反复地割来割去,忍不住打断道:“够了,不要说了……若是我知晓你为了不与我成亲竟遭受了如此苦楚,我是断不会向城主求取这门婚事的,都是我的错。”
她垂下眼眸,强压住喉间一丝腥甜:“我不怪你,这不是你的错,是我不甘愿被禁锢于这一方天地之中……有母如此,是我命中劫数,与旁人无关。”
此时,连屋内空气都变得极其压抑,让人喘不上气。今天朝风已经在这里待了许久,为防止被人发现,应该离去了。于是,他起身向萧雪棠道别,说明日再来看她,临走时顺便带走了桌上的碗筷。
接下来一段时间,朝风日日都盯紧了厨房,特意把药渣都收集了起来,以便查探其中有无异常之处。几日之后,朝风再去医馆买药之时,顺带着也捎上了前几日收集的药渣,待大夫给自己配完药之后顺便把药渣和那喝过药的碗筷拿了出来,给大夫瞧了瞧。
大夫仔细查看这些药渣,有时凑近细嗅其中的气味,有时用手指沾一些来品尝。
半晌之后,大夫不禁皱起了眉头:“大人,我瞧着此药的配方不像是寻常药物,倒像是丹药。”
朝风不解:“何以见得?”
大夫缓缓道:“此药按比例配以丹砂、雄黄、白矾、曾青、长石等物,皆是炼制金丹的常见原料。”
朝风学着大夫以食指沾取些许药渣,细品之下忽觉恍然大悟:“多谢大夫。”
回到府中之后,朝风依旧紧盯着厨房,又观察了数日之后,发现每日来为萧雪棠煎药的婢女都是同一人。
是日,月明星稀,清风徐来,朝风悄悄躲在了厨房门后。在那婢女往汤药中投入药丸之时,朝风伺机捉住了她并抢过了药丸。
在朝风的威逼之下,婢女交出了药瓶,慌忙解释道:“朝风大人,奴婢冤枉,奴婢只是奉城主之命办事,这药是城主给的,说是给少主治病用的而已,并非是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