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与黄千万分别后的第四个秋天。
如果她的阿万还活着,今年该二十五岁了。
他肯定还会像以前一样谎报年龄,肯定会大言不惭直拍着胸脯对她说:“我今年虚岁三十五岁啦!媳妇儿我比你还大三岁呐!女大三,抱金砖!男大三,堆金山!”
一旦想到黄千万,以前的点点滴滴就犹如洪水一般在她的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悲伤迅速将她淹没,她逃难似的想尽快离开这里。
但只往前走了两步,她忽然之间仿佛变成一个垂暮的老人,越走越慢,越走越慢,再也走不动了。
她痛苦地弯下身子,慢慢地蹲在了地上。
她抱着自己,蹲在那棵黄透了的银杏树底下失声恸哭起来。
她哭了很久,人群在她身边逐渐聚起,想看个热闹。
但她只顾哭,也不闹也不骂没有一点热闹可看,人群又逐渐散开。
等她终于哭累了,就愣愣坐在银杏树下面,望着远处来来去去的车辆和人流发呆。
她发了很久的呆,久到回头看到有穗时,她都不知道有穗是什么时候来的。
有穗是从学校一路跑过来的。
她拉住张简的手,气喘吁吁地看了张简片刻,不确定地说:“妈,我刚才好像看见千万叔了……”
张简刚刚从地上站起来,听见有穗这么一句,手里拎的四个柿子怦然落地,骨碌碌滚出去好远。
有穗喘着粗气,继续说:“刚刚中午放学,我到学校外面的文具店买铅笔,从店里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一辆黑色的小轿车从文具店前面的大路上开过去,小轿车后面的窗户开着,我看见,我看见一个叔叔坐在里面,他的模样像极了千万叔,可是……”
她说到这,不禁又自我怀疑起来。
“可是又不像是千万叔。千万叔的眼睛总是亮亮的,他的脸总像阳光一样明亮又温暖,他总喜欢笑,他一直很快乐的!可是那个叔叔,他的眼睛里是空空的,没有神,脸上也没有光彩,他也没有笑。整个人看上去一点也不快乐……”
她越说越觉得那个人不是黄千万,肯定是她看错了。
张简怔愣了一会儿,忽然一把抓住有穗的双肩,紧紧盯着着她问:“那辆小轿车是往哪个方向开的?”
有穗立刻说:“南边。我当时觉得那个叔叔像千万叔,就跟着车子走了一段路,车子一直朝南开的,开到岔路口又往东边去了。”
县城的东南方向,是三里河的位置。
张简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县城里那么多路,那么多车,她竟然立刻就认定那是黄千万家的车,是往黄千万家开的。
她发疯似地往三里河跑,一直跑到黄千万家的四合院前,院子的大门紧锁着。
她在紧闭的大门前愣愣站了好一会儿,又往回走,她犹如一只孤魂野鬼,在大路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走了不知道多久,一辆黑色的小轿车从她身旁快速开了过去。
她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腿已经跟着车子跑起来。
她的速度根本跟不上小轿车,却还执拗地追着车。
声嘶力竭地喊着:“停车!停车!!停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