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黄千万慢慢放开了她的手腕,在她身后低声说:“你妈妈还在世吗?”
张简望着远处的有穗,没有回答。
黄千万呢喃自语般接着说:“那次你中蛇毒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喊妈妈,你对你的妈妈,应该有很多很多的遗憾吧?”
眼泪无声地从张简的脸颊上滑落下去,她艰难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将哭腔遮掩得严丝合缝。
“我曾经失去过她,后来,老天爷又给了我一次机会,我想尽最大的努力为她弥补所有的遗憾。”
“那我呢?”黄千万在她身后动情地问,“将来,你对我,也会有遗憾吗?”
张简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太深了。
她一个人孤独地站在那里,她身后是通往西边的大路,大路的另一侧是曾经差点淹死黄千万的那片黄泥塘,黄泥塘的四周是一望无际的田野。
金色的阳光下,大片大片绿油油的秧苗在她的眼瞳里延展成万顷良田,如汪洋大海一般被风吹成层层叠叠的浪潮。
这一刻,黄千万仿佛透过眼前这具简薄瘦弱的身躯看到另一个悲伤的灵魂,执着、执拗地奔跑,痛苦、煎熬地嚎叫,挣扎不屈,试图想要改变什么。
而这所有的事物纵横交错,汹涌澎湃,却唯独没有他。
他摇了摇头,撇嘴苦笑了一下,像是终于死了心。
开口向张简说:“你走吧。”
他转过身去,又走回到那一地狼藉之中,随意坐在一个侧翻过去的板凳上。
直到张简走远,他的脊背终于塌了下去。
他的床被他掀翻出去砸倒了墙,去年他搬过来的时候送给卫平安的中华烟也从床头滚落下来。
本来是五包,之前送了两包给张常兴,剩下的三包,东边一包,西边一包,还有一包滚在他脚旁边。
他随手捡了起来,撕开包装,抽了一根烟出来,又在翻过去的桌子旁边找到了火柴。
他手指乱抖,一连划断了两根火柴,终于划拉出来一点火苗。
他以前本来就不怎么抽烟,只是在赌桌上打牌的时候跟着抽几根,抽着玩。
自从开始追求张简,早就把烟戒得干干净净。
此时,他却像一个老烟鬼,烟一点上,他又深又猛地吸了一口,烟灰顷刻间延伸出来长长的一截。
他愣愣的,在烟雾中一言不发地望着远处的田野,长长的烟灰断了,掉在他另一只手的手指上。
他像是不经意地低头去看掉落下去的烟灰,眼睛往一下垂,眼泪猝不及防地落了下去。
他不想哭,一点也不想哭。
就自言自语地说:“大老爷们!有什么好哭的!”
可是他的肩膀开始不听使唤地抖动起来,他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眼泪却丝毫不顾及他大老爷们的颜面,从他手底下一行又一行肆无忌惮地流了出来……
刘家的人很快找上门来,黄千万睡了他们刘家的姑娘,必须给个说法。
那个年代人们普遍还是很在乎名节的,哪个姑娘一不小心失了身,都是藏着掖着,根本不敢对外宣扬。
但那仅限于对方是个混混流氓或者是穷光蛋,碰上黄家这样有钱有势的,恨不能立马就让全天下人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