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床就在门口,正对着诊所的后门,有病人来喊一声就能起来。
张兰香就在那凉床上睡了下来,有轮看奶奶睡觉了,也抱着张简说:“妈妈妈妈!睡睡睡睡!”
张简就抱着他躺在张兰香旁边,轻拍着他,哄他睡觉。
刚吃过午饭,太阳又正好,张简把有轮哄睡着的同时也把自个哄睡着了。
李翠珍就坐在诊所后门口挂水,不住地探头往诊所后面看,看了一会儿跟卫平山说:“你媳妇今天怎么不到前头来?我还想跟她拉会儿家常呢!”
卫平山在写字台后面埋头整理药方,随口道:“绿萍不在家。”
“不在家?”李翠珍故作惊讶道,“那是谁睡在你家床上?”
卫平山想也没想,脱口道:“是孝凤。”
这个名字脱口而出后,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他竟然忘了用三嫂这个称呼。
“孝凤?”
李翠珍将这个名字思索了一会儿,想起来是卫平安的媳妇,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说:“是她呀!她睡在你家床上,我疑当是你媳妇呢!我还在这平山媳妇平山媳妇的喊了半天。”
她真没看清假没看清,只有她自己知道。
但她这些话一说出来,就仿佛一把弯弯的锐利的钩子,吊着长长的线,一点一点靠近卫平山的心脏,然后一下子将卫平山压抑在心底的东西都勾了出来。
卫平山的心忽然就砰砰乱跳起来,跳得他满面赤红,连带着脖颈子都红起来。
他手足无措地站起身,急匆匆地从诊所前门出去了,又急匆匆地走进来,仿佛出了门忽然想起来忘了什么东西没带似的。
他回到开药方的写字台后面,胡乱地找了一通,他自个也不知道在找什么,所以什么也没找到。
他又从诊所的后门出去,走到厨房门口就能看见张简抱着有轮和张兰香都睡在凉床上。
他以前从没有认真地观察过王孝凤的面容,唯一一次定睛看她,是跟着卫平安去接亲的时候。
新娘子穿着红花黑底的棉袄,脸上不知道抹的什么,抹得白惨惨的没有一丝血色。
嫁给卫平安以后,白惨惨的一张脸就变成了灰扑扑的一张脸。
这十多年的时间里,他几乎没跟这位三嫂说过什么话。
他每次去管卫平安家的事,是为了让张兰香省心,是看几个孩子可怜。
但此时,他的眼睛自动为他忽视了张兰香和有轮。
他目光所及,只能看到张简。
自从上次送小金媳妇去乡里急救后,张简就开始锻炼身体,每天绕着村子跑七八圈。
她的脸不再是灰扑扑的,而是透出健康的红润。
她侧着身子睡在那里,呼吸平稳,神情闲适。
像是从未经历过可怕的风暴。
他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张简完全舒展开的,大大的,甜甜的,闪闪发光的,充满自信的笑容。
他胸腔里的那颗心脏陡然间跳的更快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