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大女儿有穗在上海讨生活，小女儿有衣远嫁他乡，大儿子有梁因为寻衅滋事被抓去坐了牢，小儿子有轮在媳妇的教唆下从村西头搬去了村东头。

王孝凤一个人独居在村西头。

两个儿子分家时分给了她一间十平米左右的小瓦房，她死的时候也是死在那间小瓦房里。

在寂无人声的深夜里，就跟她这个人一样，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她有成群的儿女，死的时候却没有一个人在她跟前。

直到第二天上午，调皮的小孙子没人带，怒气冲冲的小儿媳找到门上来才发现人已经死了。

她床头下的地面上积存着一滩潮湿的痕迹，可能是她临死前吐出来的水，也可能是她察觉死亡来临时向外呼救挣扎落下来的泪。

没有人知道她那一夜经历了什么，人们看到的只有一具尸体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她死后，娘家只有一个哥哥来参加丧礼。

在她哥哥王孝全的哀哭声中，张简才知道原来姥姥的名字叫王孝凤，她的一众孙子孙女也是一脸恍然大悟：哦，原来她有名字，她叫王孝凤。

她叫王孝凤，她的父亲在给她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只是希望她孝顺，至于能不能成凤，不重要。

所以，当嗜赌如命的父亲将她当作债款支付给嗜赌如命的卫平安时，她没有做出一点反抗。

然后成就了她这样的一生：从一个嗜赌如命的父亲手里嫁给一个嗜赌如命的丈夫，经历半生的殴打半生的嫌弃，最后一个人孤独死去。

想到姥姥的死，张简不禁浑身一抖。

姥姥王孝凤死在她五十二岁那年，也就说前世她喝药自杀的时候仍然活了下来。

可是现在，她重生在姥姥的身体里，那原该活着的姥姥现在魂归何处？

是死了？

还是，这只是一个契机。

她只是偶然飘落到此，让她能够偷偷窥探一下孩童时期的妈妈，然后立马就会消失？

这个念头让张简泡在热水里的身体剧烈地震颤了起来，她环顾四周，没有看到有穗，她已经忘了刚才张兰香出去的时候将孩子们都叫走了。

她忽然像一个迷了路的小孩，张皇惊恐地寻找着自己的妈妈。

她没头苍蝇一样乱叫了几声“妈”，着急地想要从澡盆里爬起来去找妈妈，却忽然发现她根本使不出来力气。

她此时真切地感受到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并不属于她，她的魂魄仿佛脱离了出去，浮在半空中，看着这具身体像是泥塑的一样，经过热水温润地浸泡后在水里松开了，散架了。

两条胳膊像脱臼了似的无力地耷拉着，两条腿像煮过头了的两根面条软软地黏叠在一起。

张简慌乱地让自己往下沉，又不停地催促自己快起来快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真的从水里站起来了，但从身体上流淌下去的水仿佛一只从水里伸出来的手，立刻将她拽回了澡盆里，溅起来一片哗啦的水声。

她重复了几次，得到了同样一声哗啦。

最后一次，她的后脑勺撞到了澡盆的边沿上，撞击的力度并不大，但惊动了头顶上膨胀起来的那块血肿，这下仿佛连脑仁也散开了。

张简连个声也没能发出来，眼前一黑，彻底没了知觉。

……

张简昏睡了四天四夜，中间迷迷糊糊醒过一回，看见卫平山站在床头一圈一圈地往她头上裹着纱布，裹完纱布后又抬手将输液的针管插进吊瓶里。

紧接着就有冰凉的液体往她身体里流淌，有穗抱着一只装满热水的玻璃输液瓶放在靠近她手腕的输液管上，流进身体的冰凉液体随后变得温热起来。

看到有穗，张简迷迷糊糊的，不知是真是假，她想喊一声妈，却无论如何也喊不出来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