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终于挂断，裴夏才眯着眼，挑衅似的把手机往病床上一扔——

“听到了吧穆忍冬，你现在赶紧给你亲戚朋友打个电话，别再麻烦我们两个了，我给你一个小时时间，过期不候。”

“不用。”

穆忍冬的脸上没有丝毫光亮，声音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张口却只剩压抑：“你现在就可以走，昨天谢谢你们两个了，以后我会自己顾好自己的。”

“随便你。”

裴夏快速瞥了他一眼，目光想收回却顿住。

在他记忆里，穆忍冬向来是傲慢的、轻蔑的。

就像一尊佛，双眸低垂，不悲不喜，俯视众生。

然而此刻，男人那张如铁塑刀削的脸上，突然多了一道无法言明的崩坏。

悲伤在他眼睛里有分寸地泄露，一瞬之间，裴夏目睹一场坠星。

不得不说，皮囊的重要性在此刻尽显，怨不得迟味没办法对晕倒的穆忍冬坐视不管，饶是裴夏向来不爱这一款男人，看到此情此景都生出些同情来。

刚撂完狠话的裴夏自己都有些唾弃自己，他咬咬牙，补上一句：“就算有事，你也给我打电话，不要烦炊炊！她遇到你后就没消停过，你要是还有良心，让她安心睡个好觉吧。”

穆忍冬没有回复，直到病房门再次关上，偌大的房间再次仅剩他一个人，他才怔忪地望着面前的墙壁，不再刻意控制自己向下的嘴角。

外人。

他自嘲地喃喃自语，一遍又一遍，终于情绪崩盘，两个字被他说的几乎是在低吼。

随着音调渐高，喊声突然惊动了手边灵敏的智能手机。

“好的，检测到您的要求，正在为您搜索——”

“——叮，为您查询到128个结果，经智能分析，现为您播放歌曲，《外人》。”

穆忍冬怔住，静默听着手机为他播放的那首陌生的歌，一分半后，他划开手机，把这首歌设置成了单曲循环。

……

迟味轻手轻脚推开门，一秒就被屋内悲怆的音符砸到了耳朵。

她瞄了瞄背对着门躺着的硕大一只的男人，心想这人在这里拍什么MV呢？连背影都入了戏，搞这么悲伤。

打断一个人emo需要一点勇气，她等了半天，穆忍冬仍旧一动不动，迟味这才弱弱地问：“那个……你听歌呢？”

眼前的男人微不可见地僵持了一瞬，没等他出声，迟味又开口：“吃饭了吗？我从楼下给你买了点粥和包子，梅干菜馅的，吃吗？”

“放这边就行，谢谢。”男人面无表情地恢复平躺，丹凤眼冷冷地往门口一望，不带一丝温度，“这两天辛苦你了，你放下早餐就回家好好休息一下吧。”

刚被歌里“我终于舍得放手让你寻找下一段的旅程”密集熏陶一个多小时的穆忍冬，此刻满脸超脱，只望过去一眼，就避嫌地移回了视线。

下一秒，他的视线就再次被女孩满是笑意的脸占满。

“穆忍冬你又烧糊涂了？”

迟味笑着凑过来，一只手提着外卖，另一只手放在穆忍冬的额头上探着温度：“诶？这不是都退烧了吗？那你怎么还在说胡话。”

“我没说胡话。”

穆忍冬的表情一僵，头偏了一寸，不着痕迹地错开女生的手。

“骗你是小狗，你昨晚上烧糊涂了，那真是一通说，我们谈恋……咳咳，我们认识那么久，我都不知道你生病后话这么多。”

迟味疲累得很，一边说一边把餐桌挪上病床，嘴瓢后紧急回神，才发现不过一瞬冷汗就浸湿了后背的衣衫。

“我说什么了。”穆忍冬神色微变，还没说完，就看到迟味源源不断地从袋子里掏出来大盒小盒，说话间各种早餐就摆了一桌，他忙开口，“不用都拿出来，这么多我吃不完，你……”

“不多，我也要一起吃的。”

迟味说着，手上没停，只用目光克制地瞥了男人一眼，再一眼，才不耐地再次开口：“穆忍冬，你能把你的音乐关了吗？这都什么词，搞这么悲伤，一点都不利于病人恢复，一会儿再给你搞郁结咯。”

男人表情微讪，房间终于重新回归安静，迟味这才舒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床沿，拉过来一杯豆浆，戳开喝了起来。

咕嘟咕嘟喝了一半，她心内的烦躁才消了些，咬了口包子，一边嚼一边叽里呱啦地跟穆忍冬分享她第一次离开队长单独出外勤的所见所闻。

“穆忍冬，你是不知道，我刚刚是第一次进去寺武小区，真的比网上说的更壕，连那窝刚出生的小猫都是布偶，你说有钱人真奇怪哈，布偶这么好看的小猫，怎么会成流浪猫呢……？”

自顾自说了几分钟，迟味才缓过神来，她狐疑地看着一直保持沉默的穆忍冬，问：“你怎么不吃？我买的不都是你喜欢的吗？”

半天，穆忍冬才开口，话里话外透露的意义都让迟味摸不着头脑。

“你不是累了，怎么不回去吃饭？”

“你，还赶上我了？”

女生的桃花眼里满是难以置信：“我可是帮你忙了一早上，连这间单人病房都是我给你开的，怎么也算是你的恩人吧，就在你这儿吃顿饭你还不愿意了？！”

“你对着我，能吃得下去？”

穆忍冬换了个问法，沉着脸，一字一顿。

“我这个，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