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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许都新枝栖未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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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许都新气象下的暗流

十月的兖州,天高云淡,正是收粮的季节。

可许都城外那片新划的“屯田区”里,麦子稀稀拉拉的,像癞痢头。几个老农蹲在地头,抽着旱烟,愁眉苦脸。

“都说曹公是救星,可这‘屯田法’……”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叹气,“种子是发了,耕牛也借了,可这地……它不长粮啊。”

“你懂个屁!”旁边年轻些的汉子瞪眼,“以前给世家种地,收七成租,剩三成还不够糊口。现在曹公只要五成,剩下的都是自家的!”

“五成?”老汉冷笑,“要是收成只有往年三成呢?”

汉子噎住了。

远处官道上,一队车马缓缓行来。十几辆牛车,满载着箱笼、书籍,还有女眷的梳妆匣子。车帘掀开,露出一张年轻却焦虑的脸——崔林,崔琰的胞弟,今年刚满二十。

“阿兄,快到许都了。”车外骑马的家仆探头。

崔林“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袖口内衬里,缝着家姐崔琰临走前塞给他的密信,信上只有八个字:“谨言慎行,以待天时。”

可天时什么时候来呢?

崔林想起三个月前,河北老宅被袁绍部下强行“征用”时的慌乱;想起族人四散逃亡时的凄惶;想起自己咬牙决定带剩余族人南投曹操时的忐忑。

“崔氏百年望族,不能断在我手里。”他当时对族老们说。

可现在,真到了许都,站在曹操的地盘上,他又怕了。

怕曹操只是利用崔氏名声,用完即弃;怕颍川本地士族排挤;怕自己才具平庸,担不起复兴家族的重任。

车队缓缓驶入许都南门。

城墙是新夯的,还透着土腥味。街道倒是整齐,商铺渐次开张,行人也有些许生气——比河北战乱之地,确实多了几分太平景象。

“这就是曹公治下?”崔林喃喃。

“别驾大人,”引路的曹军小校笑道,“司空府到了。”

司空府原是鄄城县衙扩建的,三进院子,朴素得不像一方诸侯的府邸。门口两个石狮子缺了半边耳朵,大概是战乱时被砸的。

崔林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进门。

正堂里,曹操正在看地图。没穿官服,只一身深青色常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听到脚步声,他抬头,露出一口白牙。

“崔别驾到了?坐!”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崔林慌忙行礼:“败军之族,蒙曹公收留,感激涕零……”

“哎,不必客套。”曹操摆手打断,“崔氏诗礼传家,季珪(崔琰字)更是当世奇才。可惜她……唉。”

崔林心头一跳。

“令姐之事,吾已知晓。”曹操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肩膀,“年轻人,莫慌。在许都,只要你崔氏守法奉公,操必以礼相待。”

说完,他朝门外喊:“文若!带崔别驾去‘士族坊’,挑处好宅子。再拨二十名仆役,五十石米,安顿族人。”

荀彧应声而入,白衣如雪,温文儒雅:“崔别驾,请。”

崔林晕晕乎乎地跟着荀彧出了门,直到坐进马车,才回过神。

“荀令君……”他小心翼翼问,“曹公如此厚待,下官……惶恐。”

荀彧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曹公爱才,尤重世家清誉。崔别驾只需做好本分,不必多虑。”

马车驶入城东“士族坊”。这里是新划的区域,几十座宅院错落有致,住的多是从各地投奔来的世家。崔氏宅子在坊中偏北,三进院落,虽不如河北老宅恢弘,却也精致。

“这是原陈留太守张邈的别院,”荀彧淡淡道,“张邈叛曹,此宅空置。曹公特意拨给崔氏。”

崔林心中更沉。

张邈去年叛曹,全家被诛。住他的宅子……吉利吗?

但他不敢说,只能躬身道谢。

送走荀彧,崔林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着秋叶飘落。

族人们开始搬箱笼,女眷们叽叽喳喳讨论哪间屋做闺房,孩童在院子里追逐打闹。

生机勃勃。

可崔林只觉得冷。

“阿兄,”一个堂弟凑过来,低声说,“刚才路过陈府,看见陈长文(陈群)在门口盯着咱们的车队,眼神……不太善。”

崔林苦笑:“颍川陈氏,累世公卿。咱们外来户占了张邈旧宅,人家能高兴吗?”

“那怎么办?”

“怎么办?”崔林望向南方,那里是江东的方向,“等。等家姐说的‘天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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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陈府书房。

陈群放下手中的《周礼注疏》,揉了揉眉心。他今年十七岁,面容清秀,眉眼间却带着超越年龄的沉静。

“祖父,”他对坐在对面的族老陈纪(陈寔之子)说,“曹公将张孟卓(张邈)旧宅赐给崔氏,此为何意?”

陈纪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但眼神锐利:“一是示恩,二是试探。”

“试探?”

“试探我颍川士族,是否容得下外来之族。”陈纪冷笑,“曹孟德‘唯才是举’,本已撼动士族根基。今又引河北崔氏入局,是想让新旧相争,他好从中制衡。”

陈群沉思:“那崔林……才具平庸,不足为虑。但其姐崔琰……”

“崔季珪确是人杰。”陈纪叹气,“可惜是女子,又下落不明。否则,崔氏必是心腹大患。”

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中年文士端茶进来,手腕处有道旧疤,像是烧伤后留下的扭曲痕迹。他叫陈平,是陈氏远支,因通晓算学被聘为账房。

“家主,长公子,茶。”

陈群注意到他手腕的疤:“平叔,这伤……”

陈平笑了笑,拉下袖子遮住:“年轻时不小心烫的,丑得很,让公子见笑了。”

他放下茶,躬身退去。

陈群总觉得那笑容有些怪异,却说不上来。

“群儿,”陈纪忽然压低声音,“近日府中,可有异样?”

“异样?”

“前夜我起夜,看见平叔房中有微光,似是在烧什么东西。”陈纪皱眉,“火光……是绿色的。”

陈群心中一凛。

绿色火光?他想起古籍记载的某些西域秘药,遇火呈绿,水泼不灭。

“孙儿会留意。”

陈纪点头,又叹:“这世道啊……连家里都不安生。”

窗外,秋风扫过庭院,卷起一地落叶。

有些叶子,还没枯黄,就被硬生生扯下来了。

二、李衍北上的双重使命

十月中,徐州广陵。

李衍蹲在码头边的馄饨摊上,捧着一碗热腾腾的馄饨,吃得满头大汗。

“老板,再来一碗!多放葱花!”

“好嘞!”

踏雪拴在旁边的木桩上,不满地打了个响鼻——它也想吃。

“马兄啊马兄,”李衍扭头,“你是马,不能吃馄饨。待会儿给你买豆饼。”

踏雪甩尾巴,溅了他一脸泥点子。

“嘿,脾气见长啊。”

馄饨摊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一边煮馄饨一边搭话:“客官这是要北上?”

“嗯,去兖州。”

“兖州好啊,曹公治下,太平。”老头压低声音,“不像咱这儿,昨天南边又打起来了——袁术调了三万兵,说要踏平江东。”

李衍筷子顿了顿。

孙策那边……开战了?

他想起离开丹阳前,周瑜在军师府对他的嘱托。

“李兄此去,有三件事。”周瑜当时指着地图,“其一,探查曹操真实实力——屯田成效、兵力虚实、谋士阵营。其二,查乌巢大火后续影响,流民流向如何,各方反应如何。其三……”

周瑜顿了顿,眼神凝重:“查‘烛龙’在北方活动迹象。我怀疑,他们在河北的动作,只是开始。”

李衍当时咧嘴:“公瑾啊,你这是把我当探子使。”

“能者多劳。”周瑜笑,递过一个沉甸甸的包裹,“这是路费,还有……崔先生给你的信。”

想到崔琰,李衍从怀里摸出那封信。信纸很普通,字迹却是熟悉的清秀挺拔——她居然没用左手伪装笔迹,看来是急了。

“李兄如晤:闻君北上,特嘱数言。若至许都,可寻我族弟崔林,现为兖州别驾。暗语为‘河北麦熟几成?答:三成青,七成黄’。此人才能平庸,但可信。另,若见曹操,可转告:‘兖州屯田之法,宜缓不宜急。急则民怨,缓则生根。’不必言明出处。江东诸事尚安,袁术虽怒,一时难越长江。君在外,务自珍重。崔琰字。”

李衍看着最后那句“务自珍重”,笑了笑,小心折好信,塞回怀里。

“客官,您的第二碗!”老板端上馄饨。

李衍正要动筷,码头那边忽然传来喧哗。

“让开!都让开!官府捉拿要犯!”

一队官兵冲过来,领头的是个疤脸军官,手里拿着画像,挨个比对路人。码头顿时乱成一团,挑夫、船客四散奔逃。

李衍端着碗,慢悠悠起身,准备牵马走人。

“你!站住!”疤脸军官指着他。

李衍回头,咧嘴笑:“军爷,有事?”

军官对照画像——画上是个络腮胡大汉,和李衍这张清秀脸完全不像。

“去哪儿的?”

“兖州,投亲。”

“做什么营生?”

“江湖郎中,兼卖大力丸。”李衍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十颗黑乎乎的药丸,“军爷要不要来两颗?壮阳补肾,效果奇佳……”

军官脸一黑:“滚!”

“好嘞!”

李衍牵着踏雪,溜溜达达离开码头。走出百来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军官还在逐个盘查,但目光扫过自己时,明显带着厌恶。

“马兄,看来长得不像通缉犯,也是种运气。”他翻身上马。

踏雪迈开步子,沿着官道向北。

走了约莫三里,路边茶棚里坐着个熟悉的身影——青衣劲装,背着一张长弓,旁边立着杆长枪。

李衍勒马,笑了。

“子义!你怎么在这儿?”

太史慈抬头,见是李衍,也笑了:“李兄!巧了!”

两人坐下喝茶。太史慈说,他是护送母亲南下,想去江东投亲。路过广陵,听说李衍在此,特意等了两天。

“孔北海(孔融)邀我出仕,”太史慈给李衍斟茶,“但北海被黄巾残部围困多次,非久安之地。李兄,江东……真如传言那般?”

李衍喝了口茶,咂咂嘴:“孙伯符勇烈,周公瑾雅量,再加上……”他顿了顿,“再加上一群能人,确实有气象。但子义,江东现在正跟袁术开战,刀光剑影的,你可想清楚了?”

太史慈沉默片刻:“乱世何处不战?但孙将军能以三千破两万,且不滥杀、不劫掠,这等人物,值得一投。”

“有眼光。”李衍从包袱里取出一封信,“这是公瑾亲笔信,你带去丹阳,直接找他。就说我李衍举荐的。”

太史慈郑重接过:“多谢李兄。”

“客气啥。”李衍又想起什么,“对了,你路过青州,可见过‘烛龙’踪迹?”

太史慈皱眉:“‘烛龙’?”

李衍简单说了乌巢大火、火焰纹身的事。太史慈回忆道:“我在青州时,倒听说一事——有个商队从河北来,运的都是铁锭、硫磺、硝石。押运的人手臂上都有疤,说是走镖时被火烧的。现在想来……”

“铁、硫磺、硝石,”李衍眼神一凛,“能做火器,也能做‘火龙丹’。”

“要追吗?”

“追不上了。”李衍摇头,“但他们运这些,必有用处。子义,你到江东后,务必提醒公瑾——‘烛龙’可能在准备更大的火。”

两人又聊片刻,各自上路。

李衍继续北行,踏雪脚程快,三天后便进入兖州地界。

沿途景象,与徐州、青州大不相同。

流民依然有,但都被组织起来,在官道旁搭建窝棚,开垦荒地。每隔十里就有粥棚,虽然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但总比饿死强。

“曹孟德……确实在做事。”李衍心想。

但他也看见,有些新垦的田地,麦苗稀疏,老农蹲在地头唉声叹气。

“老伯,”李衍下马打听,“这屯田……收成不好?”

老农看他一眼,见是游侠打扮,没好气道:“好什么好!官府发的种子是陈年的,耕牛是病弱的,还非要种麦子——这地明明适合种豆!”

“那为何不种豆?”

“官府规定,统一种麦,方便收租!”老农愤愤,“说是‘五成租’,可要是收成只有往年三成呢?五成的三成……还活不活了?”

李衍默然。

他想起了崔琰信中的话:“屯田宜缓不宜急。”

曹孟德啊曹孟德,你心是好的,可下面的人……太急了。

正想着,前方传来马蹄声。

一队骑兵飞驰而来,约莫二十人,黑衣黑甲,马佩双蹬——这是曹操新练的“虎豹骑”雏形,李衍在江东听周瑜提过。

领头的是个年轻小将,约莫十八九岁,面如冠玉,眼神却凌厉如鹰。他勒马停在李衍面前,上下打量。

“阁下可是江东来的李从事?”

李衍拱手:“正是。小将军是……”

“虎豹骑督尉,曹纯。”年轻人抱拳,“奉司空之命,特来迎接。”

曹纯?李衍想起来了——曹操的堂弟,历史上虎豹骑的首任统领。没想到这么年轻。

“曹督尉客气了。”李衍笑,“李某何德何能,劳烦虎豹骑相迎。”

“李从事在庐江助孙将军大破袁术,名传南北。”曹纯话虽客气,眼神却带着审视,“司空说,如此豪杰,不可怠慢。请!”

李衍翻身上马,与曹纯并辔而行。

踏雪似乎对曹纯的战马很感兴趣,凑过去嗅了嗅。曹纯的战马是西凉大马,比踏雪高半头,傲然昂首,不理它。

“马兄,人家看不上你呢。”李衍打趣。

曹纯看了眼踏雪,眼中闪过讶异:“李从事这马……虽不高大,但筋骨极佳,是匹好马。”

“捡的。”李衍咧嘴,“运气好。”

曹纯嘴角抽了抽——这种千里马,能捡到?

一行人驰入许都时,已是黄昏。

夕阳给新城墙镀上一层金边,城门处车马行人络绎不绝,颇有几分兴盛气象。

曹纯将李衍安置在驿馆最好的房间,说:“司空明日设宴,为李从事接风。今晚请好生歇息。”

“有劳。”

曹纯走后,李衍推开窗,看着许都的街景。

炊烟袅袅,孩童嬉戏,商铺陆续关门,更夫开始巡街。

表面看,确实太平。

但他注意到,街角有几个乞丐,虽然衣衫褴褛,但眼神精悍,不时扫视过往行人——是探子。

还有对面茶楼二层,窗纱后有人影,一直望着驿馆方向。

“刚来就被盯上了啊。”李衍笑了笑,关窗。

他从怀里取出崔琰的信,又看了一遍。

“宜缓不宜急……”

他烧掉信纸,灰烬撒出窗外。

夜风吹散灰烬,像无数黑色的蝴蝶,飘向许都的夜空。

三、许都初印象:新政与旧制的碰撞

第二天上午,李衍被请到司空府。

还是那个朴素的正堂,但今天多了些人。曹操坐主位,左侧是荀彧、郭嘉,右侧是程昱、刘晔。曹纯按剑立在门口。

“李游侠!哈哈哈哈!”曹操起身相迎,笑声震得房梁嗡嗡响,“陈留一别,快两年了吧?风采更胜往昔啊!”

李衍拱手:“曹公说笑了,李某还是老样子——穷游侠一个。”

“游侠好,游侠自在!”曹操拉他入座,“来,给你引见——这位是荀文若,吾之子房;这位郭奉孝,鬼才也;程仲德,刚直敢言;刘子扬,巧思过人。”

众人一一见礼。

郭嘉最年轻,约莫二十出头,穿一身松垮的蓝衫,头发随便束着,手里还拎着个酒葫芦。他歪着头打量李衍,咧嘴笑:“李兄,听说你在江东,把袁术耍得团团转?”

“运气好而已。”李衍笑。

“运气?”郭嘉灌了口酒,“那李兄的运气,可比奉孝的酒量还深不见底。”

众人都笑了。

曹操切入正题:“李兄此来许都,是公干还是私事?”

“算是公干。”李衍道,“孙将军欲招揽北方流民中的工匠、医者,改善江东民生。李某奉命联络,顺便……看看曹公治下的新政,取取经。”

“取经?”曹操眼中精光一闪,“江东孙伯符,少年英雄,又有周公瑾辅佐,何须取经于操?”

李衍从容道:“孙将军勇则勇矣,但治民理政,尚需积累。曹公屯田安民、唯才是举,已成气象。李某亲眼所见,流民得食,百业渐兴——此等政绩,天下少有。”

这话半真半假,但曹操爱听。

“哈哈哈!”他大笑,“李兄过誉了!不过……屯田确有成效。文若,你给李兄说说。”

荀彧温声道:“去岁至今,兖州新垦田十二万亩,安置流民八万余口。虽收成未丰,但民心渐稳。”

“十二万亩……”李衍点头,“了不起。不过李某一路看来,有些田地麦苗稀疏,老农抱怨种子不佳、耕牛病弱。且统一规定种麦,有些地其实宜豆不宜麦——曹公可知?”

堂内气氛一滞。

程昱皱眉:“李从事此言,是质疑屯田之策?”

“不敢。”李衍笑,“只是转述民间声音。李某行走江湖,听得最多的就是百姓的牢骚——牢骚未必全对,但总有其因。”

曹操沉吟片刻:“李兄说得对。下面执行之人,确有急功近利之弊。此事……文若,你彻查。”

“诺。”荀彧应下,看李衍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思。

郭嘉忽然插话:“李兄,你说孙将军招揽工匠医者,具体要哪方面的?”

“冶铁的、制陶的、造车的,都要。医者尤其缺——战乱一起,伤兵满营,江东医者不足啊。”

“冶铁……”曹操若有所思,“江东缺铁?”

“缺。”李衍坦然,“孙将军连年征战,军械损耗大。偏偏江东少铁矿,多数靠商队从荆州、徐州购入,价格高昂。”

曹操与荀彧交换了个眼神。

这情报,有用。

“李兄,”曹操忽然换了话题,“你觉得,当今天下英雄,谁可称雄?”

来了。李衍心里暗笑,这是要论英雄了。

“李某江湖草莽,哪懂什么英雄。”他打哈哈。

“但说无妨。”

李衍想了想:“刘景升(刘表)坐拥荆州,带甲十万,民富粮足,可算英雄?”

曹操摇头:“守户之犬耳。”

“袁本初(袁绍)四世三公,雄踞河北,谋臣如雨,猛将如云?”

“色厉胆薄,好谋无断。”

“袁公路(袁术)呢?”

“冢中枯骨!”

李衍笑了:“那曹公以为,谁可称英雄?”

曹操盯着他,一字一句:“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

堂内鸦雀无声。

李衍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曹公这话,要是让刘玄德听见,怕是要吓得筷子都掉了。”

曹操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李兄妙语!不过……孙伯符呢?你不提他?”

“孙将军啊,”李衍放下茶杯,“是块好钢,但太脆。需得周公瑾这样的良匠,慢慢淬火,方能成器。现在嘛……顶多算把锋利的匕首,砍得了人,镇不了国。”

这话说得刁钻,既承认孙策的锐气,又点出其不足。

曹操抚掌:“好比喻!那操呢?李兄以为,操是什么?”

李衍看着他,忽然想起昨晚看到的许都夜景——表面太平,暗流涌动。

“曹公像面镜子。”他说。

“哦?”

“刘表是铜镜,模糊守成;袁绍是玉镜,华而不实;孙策是剑镜,锐利易折。”李衍缓缓道,“而曹公……是石镜。质朴无华,但照得最真——照得出天下的疮痍,也照得出人心的鬼蜮。”

曹操怔住了。

良久,他长叹一声:“知我者,李兄也。”

宴席继续,但气氛微妙起来。荀彧看李衍的眼神多了探究,郭嘉则一直挂着玩味的笑。

散席后,曹操单独留下李衍。

“李兄,”他压低声音,“崔季珪……在江东可好?”

李衍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曹公何出此言?崔先生不是在河北失踪了吗?”

曹操盯着他:“明人不说暗话。她化名‘崔明’,在周公瑾麾下任参议——此事,操已知晓。”

李衍沉默片刻:“曹公如何得知?”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曹操转身,望着窗外,“更何况,她那样的女子,再怎么伪装,也掩不住光华。李兄,替操传句话给她:若在江东不如意,许都的大门,永远为她开着。”

李衍想起崔琰的叮嘱,开口道:“崔先生……让我转告曹公一句话。”

“说。”

“‘兖州屯田之法,宜缓不宜急。急则民怨,缓则生根。’”

曹操浑身一震。

他缓缓转身,眼中情绪复杂:“这……真是她说的?”

“字字不差。”

曹操仰头,闭上眼。良久,才睁开,笑道:“她还是那样,一眼看透症结。李兄,多谢传话。”

“分内之事。”

离开司空府时,已是午后。曹纯送李衍出府,在门口,忽然低声说:“李从事,小心郭奉孝。”

“哦?”

“他今天一直在观察你。”曹纯道,“奉孝先生……看人极准。若他对你感兴趣,多半会找你。”

李衍笑:“多谢提醒。”

走在许都街头,李衍心思翻涌。

曹操的试探、荀彧的审视、郭嘉的玩味、还有那句“宜缓不宜急”引发的震动……

这许都,水深得很。

他在市井逛了逛,买了些药材——做戏做全套,他现在是“招揽医者”的使臣,总得有点行头。

路过一家酒肆,听见里面几个士子在议论:

“听说没?曹公设‘招贤馆’,不论出身,唯才是举。昨日有个寒门子弟,献上治水之策,当场被任为河渠掾!”

“哼,成何体统!礼法还要不要了?”

“乱世当用重典,重典需用奇才。曹公英明!”

“我看是乱来……”

李衍摇摇头,牵着踏雪离开。

新政与旧制,就像两条河,在许都这片土地上冲撞、激荡。谁能笑到最后,还不知道。

但他想起崔琰的话:“天下大势,在民不在朝。谁能让百姓活,谁就得民心。”

也许,曹操是对的——至少在让百姓活这件事上,他比袁绍、袁术强。

走到驿馆门口,李衍忽然停下。

对面茶楼二层,窗纱后那个人影,还在。

这次他看清了——是个中年文士,手腕处有疤。

火焰纹身的疤?

李衍眯起眼。

四、崔林府中的秘密会面

十月二十,夜。

李衍换了身深色衣服,避开驿馆外的眼线,绕了两条街,来到崔氏宅院后门。

叩门三轻两重——这是崔琰信里说的暗号。

门吱呀开了条缝,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河北麦熟几成?”李衍低声道。

门后静了片刻,答:“三成青,七成黄。”

门开了。崔林亲自等在门后,脸色苍白,手指微微发抖。

“李……李兄?”他声音发颤,“家姐信中说的,就是你?”

“是我。”李衍闪身进门,“崔别驾,叨扰了。”

崔林引他到书房,屏退左右,关紧门窗,这才长舒一口气。

“李兄,你可算来了。”他几乎是瘫坐在椅子上,“这几日,我如坐针毡……”

李衍打量他。这位崔家少爷,面容清秀,眉眼与崔琰有三分相似,但气质孱弱,眼神飘忽,一看就不是能担大事的人。

“崔别驾莫慌。”李衍坐下,“令姐让我来,一是确认你安好,二是了解许都局势。你慢慢说。”

崔林定了定神,从曹操接见说起,说到赐宅、拨米,说到荀彧的冷淡,说到陈群的敌意。

“颍川陈氏……看咱们的眼神,像看贼。”崔林苦笑,“昨天陈长文(陈群)还‘路过’我府,说‘张孟卓旧宅阴气重,崔别驾住得可习惯’——这不是咒我吗?”

李衍皱眉:“陈群一个十七岁少年,说话这么刻薄?”

“他背后是陈氏全族。”崔林叹气,“李兄,你说我崔氏……在许都还能立足吗?”

“能。”李衍斩钉截铁,“只要你稳得住,曹公就需要崔氏这块招牌——哪怕只是个招牌。”

崔林稍安,又说:“还有一事。家姐让我留意河北情报,我这几日从旧关系那里得知几件事。”

“说。”

“第一,乌巢大火后,袁绍疑心是公孙瓒派细作所为,在易京增兵三万,攻势更猛。但奇怪的是……”崔林压低声音,“公孙瓒那边也传出流言,说乌巢大火是袁绍自己放的,为了嫁祸、为了清理军中异己。”

李衍眼神一凛:“双方都说是对方干的……那真正的纵火者,就能逍遥法外。”

“对。第二,冀州多地出现‘天火’怪事——不是烧粮仓,是烧宗祠、烧学堂、烧医馆。百姓传言‘汉火将熄,新火当立’。”

“宗祠、学堂、医馆……”李衍喃喃,“这是在摧毁秩序象征。”

“第三,”崔林声音更低了,“有神秘人在河北高价收购铁锭、硫磺、硝石,数量极大。交易都用黄金,不留姓名。我崔氏旧部有人见过,买家手臂上……有火焰纹身。”

李衍握紧拳头。

果然是“烛龙”。他们在储备物资,准备更大的破坏。

“这些情报,你报给曹公了吗?”

“报了。”崔林道,“曹公让荀令君处理,但荀令君说……没有确凿证据,不宜打草惊蛇。”

李衍冷笑。荀彧是对的,但太保守。“烛龙”这种组织,等你找到确凿证据,他们已经得手了。

这时,书房外传来脚步声。

“家主,有客来访。”仆人在门外道。

崔林一惊:“这么晚了,谁?”

“说是郭奉孝先生,来找李从事。”

李衍和崔林对视一眼。

郭嘉?他怎么知道李衍在这儿?

“请……请到偏厅。”崔林稳了稳心神,对李衍道,“李兄,见不见?”

“见。”李衍起身,“躲也躲不掉。”

偏厅里,郭嘉正歪在椅子上喝酒,酒葫芦斜挎腰间,一副醉醺醺的样子。见李衍进来,他咧嘴笑:“李兄,好雅兴啊,夜访崔别驾。”

“郭先生不也是?”李衍坐下,“怎么找到这儿的?”

“奉孝鼻子灵,闻着酒味就来了。”郭嘉晃晃酒葫芦,“崔别驾,不请我喝一杯?”

崔林忙命人上酒。

三杯下肚,郭嘉忽然放下酒杯,眼神清明得吓人——哪还有半分醉意。

“李兄,崔别驾,明人不说暗话。”他压低声音,“你们刚才在聊‘烛龙’吧?”

崔林手一抖,酒杯差点掉了。

李衍按住他,直视郭嘉:“郭先生知道‘烛龙’?”

“知道。”郭嘉从怀里摸出一卷绢布,摊开在桌上——上面画着火焰纹身图案,还有密密麻麻的注记,“曹公半年前就命我暗中调查。乌巢大火、河北天火、乃至……江东周瑜遇刺,都是这个组织的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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