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治久安?”崔烈开口了,声音苍老,“琰儿,你太天真。河北士族,盘根错节。你得罪高家、张家,就是得罪整个河北士族圈。崔家虽为清河大族,但强龙不压地头蛇。”
“所以叔父的意思是……让我放弃?”
“不是放弃,是变通。”崔烈说,“家族为你谋了一门亲事。”
崔琰心中一紧:“亲事?”
“渤海高览有一弟,高平,年方廿五,未婚。你若嫁过去,高家自会支持新政。届时,崔家、高家联手,何愁大事不成?”
崔琰站起来,声音发颤:“叔父是要拿我联姻?”
“女子终究要嫁人。”崔烈面无表情,“高家是渤海大族,不算辱没你。且这门亲事,对家族有利,对你在河北仕途也有利。”
“我不嫁。”崔琰斩钉截铁。
“放肆!”崔钧拍案,“家族养你多年,为你谋前程,你竟敢不从?”
崔琰看着这些熟悉的族人,忽然觉得陌生。他们眼里没有亲情,只有利益。
她想起在洛阳时,家族让她入京,是为结交权贵;在河北,家族让她联姻,是为巩固地位。
她始终是棋子。
“叔父,二叔,”崔琰缓缓说,“琰在河北推行新政,是为民请命,是为国谋利。若靠联姻才能成事,这新政……不成也罢。”
说完,她转身就走。
“站住!”崔烈喝道,“你若走出这个门,就不再是崔家人!”
崔琰脚步一顿,没回头:“那琰……便不是崔家人。”
她走出崔府,秋风萧瑟。
青梧等在门外,见她脸色苍白,急忙上前:“主公……”
“我没事。”崔琰说,“去驿馆。”
主仆二人走在清河的街道上,行人稀少,落叶纷飞。
回到驿馆房间,崔琰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在地。
手中握着那半枚玉环,冰凉。
李衍,你说得对。
我终究……还是家族的棋子。
可是,我不想认输。
门外传来敲门声。
崔琰擦干眼泪,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个少年,十五六岁,眉清目秀,是她堂弟崔林。
“堂姐。”崔林进门,关上门,压低声音,“我支持你。”
崔琰一愣。
“新政是好事,我看得懂。”崔林说,“族中那些老朽,只顾眼前利益,不懂长远。堂姐,你别灰心。”
崔琰眼眶又红了:“林弟……”
“族中也有年轻一辈,不满老朽顽固。”崔林说,“我可联络他们,暗中相助。钱粮、人手,都能想办法。”
“可是……叔父说,我若再推行新政,就不再是崔家人。”
“那又如何?”崔林挺起胸膛,“堂姐,你做的事,比当崔家人重要。若他们不认你,我认你。你永远是我堂姐。”
崔琰感动,握住他的手:“林弟,谢谢。”
“但堂姐需小心。”崔林严肃起来,“我来时,发现有人在驿馆外监视。看打扮,不是崔家的人,也不像官府的人。”
崔琰心中一凛:“什么人?”
“不知道。但其中一人,虎口好像有纹身。”
纹身?
崔琰想起李衍提过的“烛龙”,想起下邳瘟疫的蹊跷。
难道……他们也来河北了?
“堂姐,”崔林说,“你在河北,得罪了不少人。高家、郭图,还有那个神秘组织……千万小心。”
崔琰点头:“我知道。”
崔林又说了些族中情况,然后告辞。
崔琰送他出门,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心中五味杂陈。
家族冷漠,但有崔林这样的弟弟,又觉温暖。
世事难料。
她走回房间,推开窗,望着夜空。
星光暗淡。
新政之路,越来越难了。
五、江东初遇——李衍的“孙策印象”
十月十五的长江,风高浪急。
李衍蹲在船头,看着浑浊的江水,叹气:“马兄啊马兄,你说我是不是跟水犯冲?每次坐船都出事。”
踏雪拴在船尾,打了个响鼻,仿佛在说:你自己倒霉,怪谁?
船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一边摇橹一边笑:“客官,过了这段江面就平缓了,放心。”
话音刚落,前方江面上突然窜出三条小船,每船上站着五六个人,手持钢刀,面目狰狞。
“此江是我开,此船是我……”领头的水匪刚开口。
李衍抓起一把船板上的碎木屑,运劲一撒!
“哎哟!”水匪捂脸。
李衍趁机对船夫喊:“快划!”
船夫吓傻了,手忙脚乱摇橹。但水匪的小船更快,很快围了上来。
“妈的,敢动手!”水匪头目怒道,“兄弟们,上!男的全杀,女的……嗯?这船没女的?那就财物全抢!”
三条小船逼近,水匪们跳上李衍的船。
李衍腿伤没好,不敢硬拼,且战且退,很快被逼到船尾。
“马兄,对不住了。”李衍解开踏雪的缰绳,拍了拍它脖子,“自己游上岸。”
踏雪嘶鸣,不肯走。
“走!”李衍推它下水。
踏雪落水,朝岸边游去。
水匪们围上来,李衍咬牙,拔刀迎战。
身影如风,人未见形,刀光已闪耀四方!
但腿伤拖累,动作慢了一拍,左肩被划了一刀。
“瘸子还挺能打!”水匪头目狞笑,“抓活的!卖到矿上能换钱!”
危急时刻,一艘战船从下游驶来,船头立一少年,张弓搭箭。
“嗖——嗖——嗖——”
三箭连珠,三个水匪应声落水。
其余水匪大惊:“什么人?!”
少年不答,又发三箭,箭无虚发。
水匪溃逃,跳回小船,仓皇划走。
战船靠近,少年跳上李衍的船,抱拳:“在下孙策,字伯符。阁下好身手!”
李衍拄着刀喘气,打量来人:十七八岁年纪,剑眉星目,英气勃发,身穿皮甲,腰悬长剑,背一张硬弓。
“多谢孙公子相救。”李衍拱手,“在下李衍。”
孙策眼睛一亮:“李衍?可是广陵破四海堂、濮阳藏玉玺的李衍?”
李衍苦笑:“名声传得真快……”
“何止快!”孙策兴奋道,“我在丹阳都听说了!说你一人独战三千军,火烧四海堂,救出三百女子!还有玉玺……真在你手上?”
“没有。”李衍摇头,“谣言。”
“我就说嘛。”孙策大笑,“传国玉玺,岂是那么容易得的。来,上我船,咱们喝一杯!”
李衍犹豫:“我还有马……”
“马?”孙策看向江面,踏雪已经游到岸边,正在抖水,“好马!来人,把马捞上来!”
几个士兵划小船去接踏雪。
李衍上了孙策的战船。船不大,但装备精良,士兵个个精悍。
船舱里摆着酒菜,孙策给李衍倒酒:“李兄,你怎么跑江东来了?”
“随便走走。”李衍说,“听说江东风光好,来看看。”
“看风光?”孙策挑眉,“我看不像。李兄这样的人物,不会只为看风光。”
李衍笑而不语。
两人对饮。孙策很健谈,说起自己在丹阳募兵,讨伐山越,平定匪患。
“可惜,”孙策叹道,“袁术那厮,总让我打头阵,却不给粮草兵员。上次讨伐山越,我部伤亡三百,他只拨来百副旧甲!”
李衍:“因为他怕你坐大。”
孙策怒:“大丈夫当自取功业,岂能久居人下!”
正说着,舱外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伯符,听说你救了位贵客?”
帘子掀开,进来一个青年,二十出头,白衣胜雪,气质儒雅,眉目如画。
李衍一看,心中暗赞:好个翩翩公子。
“公瑾!”孙策起身,“来,我给你介绍。这位是李衍李兄。李兄,这是我总角之交,周瑜,字公瑾。”
周瑜拱手:“李兄之名,瑜亦有所闻。广陵之事,干得漂亮。”
李衍还礼:“周公子过誉。”
三人落座。周瑜打量李衍,目光温和但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
李衍心中警醒:此人不可小觑。
酒过三巡,孙策又问:“李兄,你既无去处,不如留在我军中。我不拘束你,只偶尔请教。如何?”
李衍沉吟。
江东暂时无大战,相对安定。且孙策、周瑜皆非池中物,留在此处观察,或许能看清乱世走向。
“好。”李衍说,“但李某有三不:不任官职,不领兵权,不问机密。”
孙策大笑:“依你!”
周瑜微笑:“李兄洒脱。”
正说着,船靠岸了。丹阳到了。
六、瘟疫真相——“烛龙”的“毒计蔓延”
十一月廿五,下邳城内。
陈登站在水井边,看着井口新加的铁盖和铜锁,眉头紧锁。
“大人,”一个仵作呈上一枚银针,“井水确实有毒。不是寻常毒药,是几种毒草混合而成,发作慢,但难解。”
“能查出来源吗?”
“难。这种混合毒,需精通药理之人配制。下邳城内……没听说有这样的人才。”
陈登沉吟。
瘟疫爆发后,他第一时间封锁水井,但还是死了两百多人。更蹊跷的是,疫情主要集中在城西——那是曹豹旧部聚居区。
曹豹已死,他的旧部群龙无首,正被陈登逐步收编。这场瘟疫,让收编工作大受影响。
“大人,”一个亲信匆匆走来,低声道,“抓到一个人。”
“什么人?”
“昨晚想往另一口井投毒的。已经审过了,他说是受一个黑衣人所雇,给了十两金子。”
“黑衣人?什么特征?”
“虎口有纹身,火焰形状。”
陈登瞳孔一缩。
火焰纹身……李衍提过的“烛龙”!
“人在哪?”
“牢里。但……今早发现死了,咬毒自尽。”
陈登深吸一口气。
“烛龙”……真的存在。而且,他们在徐州活动,目的是激化矛盾,让局势更乱。
他快步回府,写信给曹操。
必须提醒主公。
同一时间,邺城。
崔琰收到一封匿名信,信封上没署名,只画了一团火焰。
拆开看,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新政之阻,非唯豪强。有组织‘烛龙’,欲乱河北。郭图与彼有染,慎之。”
附着一张纸,记录着郭图与一个冀州口音商人的几次会面时间、地点。
崔琰震惊。
郭图真的和“烛龙”勾结?
她叫来青梧:“去查这个商人。”
青梧去了三天,回报:“主公,那商人确有其人,做药材生意。我跟踪他,发现他虎口有纹身——火焰形状。”
崔琰心中冰凉。
“烛龙”的手,已经伸到河北,伸到袁绍身边。
她想立刻报告袁绍,但转念一想:无凭无据,仅凭匿名信和青梧的跟踪,袁绍会信吗?郭图是他心腹谋士,自己只是一个刚来的外人。
正犹豫间,外面传来喧哗声。
“出什么事了?”崔琰问。
一个属吏慌张跑进来:“大人,不好了!屯田流民暴动,冲击高家庄,杀了高家三人!”
崔琰霍然起身。
七、渤海民变——新政的“致命一击”
十二月初五,渤海郡屯田区。
崔琰快马赶到时,现场已是一片狼藉。
几十具尸体横七竖八,有流民,有高家庄丁。血渗进泥土,染红了一片荒地。
高览持刀站在尸堆中,双目赤红,看见崔琰,怒指:“妖女!你煽动流民,杀我族人,此仇不共戴天!”
崔琰下马,冷静道:“高庄主,我从未煽动流民。此事有蹊跷。”
“蹊跷?”高览冷笑,“这些流民亲口说的,是你让他们夺回土地!”
“让他们说。”崔琰看向那些被高家庄丁押着的流民。
一个流民颤抖着说:“是……是崔大人派人传话,说高家不肯给地,让我们自己抢……”
“传话的人呢?”崔琰问。
“不……不认识。蒙着面。”
“手令呢?”
“没……没有。”
崔琰走到尸体旁,仔细查看。发现几个死去的流民,衣衫虽然破烂,但鞋子却是新的,而且脚底没有老茧——不像是长期务农的流民。
她又查看打斗痕迹,发现一些脚印很整齐,像是训练有素的人留下的。
“高庄主,”崔琰说,“这些人里,混了外人。”
“什么外人?”
“你看他们的鞋,看他们的手。”崔琰指着,“真正的流民,鞋是破的,手是粗的。这些人,鞋新,手嫩。”
高览一愣,仔细看,果然。
“还有,”崔琰继续,“真正的流民,只会用锄头、棍棒。但现场有刀伤,伤口整齐,是制式军刀所伤。”
高览脸色变了。
就在这时,一队骑兵驰来,是袁绍派来的使者。
使者下马,宣读命令:“崔琰革去典学从事之职,软禁邺城,待查清真相再论!”
崔琰闭眼。
晚了。
郭图已经先下手为强。
八、章末收束——南北双线的“孤独困境”
十二月初十,邺城别院。
说是别院,其实是囚室。院外有士兵把守,不得出入。
崔琰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飘雪。
手中握着那半枚玉环,冰凉。
新政……就这样败了。
败给了豪强的阻挠,败给了郭图的谗言,败给了袁绍的猜疑,也败给了“烛龙”的毒计。
她想起在洛阳时,那个满怀理想的自己。
想起在广陵时,那个与李衍并肩作战的自己。
想起在泗水时,那个坚持“大乱后大治”的自己。
如今,都成了笑话。
“主公,”青梧端来热茶,“崔林少爷传来消息,他在查民变真相,已有线索。”
“什么线索?”
“那几个混在流民中的外人,尸体不见了。崔林少爷找到其中一人的家属,家属说,那人失踪前,有人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办件事’。”
“谁给的钱?”
“一个黑衣人,虎口有火焰纹身。”
崔琰苦笑。
果然又是“烛龙”。
可知道了又如何?袁绍会信吗?
正想着,院外传来脚步声。是袁绍的侍卫长,送来了新的命令。
“崔琰囚禁终身,不得探视。崔氏家族,罚金三千,以儆效尤。”
侍卫长说完,看了崔琰一眼,眼中似有同情,但没多说,转身走了。
终身囚禁。
崔琰呆坐半晌,忽然笑了,笑得凄凉。
“青梧,”她说,“我输了。”
“主公……”
“去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去哪?”
“不知道。”崔琰站起身,“但这里,不能待了。”
青梧眼睛一亮:“主公要逃?”
“嗯。”
“可外面守卫森严……”
“等雪再大些。”崔琰望着窗外,“等雪大到看不清人影。”
雪,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