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二月底的陈留,冷得能冻掉耳朵。
李衍蹲在城门外的一棵老槐树下,看着城门楼上“陈留”两个大字,叹了口气。
“马兄啊马兄,”他对着身边的踏雪说,“你说咱们是不是跟曹操八字犯冲?怎么走哪儿都能被他‘请’来?”
踏雪甩了甩头,喷出一团白气。
三天前,李衍在荆州待不住了——刘表的人整天盯着他,明里暗里打听玉符的事。他想着往青州去,找太史慈喝顿酒,顺便看看能不能躲个清静。
结果刚进兖州地界,就被夏侯惇带人“请”住了。
还是那套说辞:“曹将军闻义士南下,特备薄酒,请义士一叙。”
还是那阵仗:二十个骑兵,围得跟铁桶似的。
李衍当时就想,我要说不去,是不是得被绑去?
算了,去就去吧。反正也打不过,跑又跑不掉——踏雪虽好,也跑不过二十匹战马。
于是他就来了。
“李义士,”夏侯惇从城门里走出来,“主公已在府中等候,请。”
李衍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高校尉,你们曹将军请人的方式,能不能换换?每次都是二十个骑兵,我压力很大啊。”
夏侯惇那张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主公说,对李义士,礼数要周到。”
“这叫周到?”李衍指指周围的骑兵,“这叫押送。”
“请。”夏侯惇不接话,做了个手势。
李衍翻身上马,跟着进城。
陈留城比他想象中繁华。
街道宽阔,商铺林立,行人虽不多,但面色红润,衣衫整齐。城墙上贴着告示,有几个识字的人正在念:“……唯才是举,不拘德行……”
李衍勒马细看。
是《求贤令》。内容很直白:不管你是寒门还是世家,不管你有德无德,只要有才,我就用。
“曹孟德,”李衍嘴角微扬,“是真敢写。”
“主公说了,乱世用才,盛世用德。”夏侯惇在旁边说,“现在这世道,有才比有德重要。”
“那要是既有才又有德呢?”李衍问。
“那是圣人。”夏侯惇说,“圣人几百年出一个,等不起。”
李衍笑了。
这话实在。
他跟着夏侯惇来到郡守府。府邸不大,但很整洁,门口没有石狮子,只有两个卫兵站岗。
进了府,穿过前院,来到正堂。
曹操已经在等了。
他今天穿得很随意,一件深蓝色常服,没戴冠,头发简单束着。见李衍进来,起身笑道:“李义士,别来无恙。请坐。”
李衍抱拳:“曹将军好。又见面了。”
“缘分。”曹操说,“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堂里还有几个人,都坐着,见李衍来,微微颔首。
李衍扫了一眼。
左边第一个,是个青年文士,约莫二十七八岁,长相清秀,但眉眼间有股慵懒散漫的气质,正斜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个酒杯。
第二个,是个中年文士,四十来岁,面容端正,坐姿笔直,一看就是世家出身,规矩很重。
第三个,是个老者,五十多岁,沉默寡言,但眼神锐利。
右边站着个壮汉,身高九尺,虎背熊腰,满脸虬髯,跟座铁塔似的。他双手抱胸,目光如电,正盯着李衍看。
“来,介绍。”曹操说,“这位是郭嘉,字奉孝,军师祭酒。”
慵懒青年举杯示意:“李义士,久仰。”
“这位是荀彧,字文若,别驾从事。”
中年文士拱手:“久闻李义士侠名。”
“这位是程昱,字仲德,东中郎将。”
老者点头:“幸会。”
“这位是典韦,我的护卫。”曹操指指壮汉。
典韦瓮声瓮气:“李义士好。”
李衍一一还礼,心里琢磨:郭嘉、荀彧、程昱、典韦……曹操的核心班底,差不多齐了。这顿酒,不好喝啊。
“上菜。”曹操吩咐。
酒菜很快上来。不奢华,但精致:四菜一汤,一壶酒。
曹操亲自给李衍斟酒:“义士自荆州来,必有所见。刘景升治下如何?”
李衍喝了一口,酒很烈,但香。
“表面太平,内里僵死。”他直言不讳,“世家垄断,寒门无路。百姓饿不死,但也活不好。不如曹兖州这里,活。”
“活?”郭嘉来了兴趣,“怎么个活法?”
“街上有商贩,城里有工匠,田里有农夫。”李衍说,“虽然也穷,但眼里有光,不是等死的样子。”
荀彧皱眉:“刘景升仁义治州,荆州百姓安居乐业,李义士此言是否……”
“荀先生,”李衍打断他,“我在荆州待了一个月,看见三件事:第一,世家子弟横行街市,欺压百姓,官府不管。第二,寒门学子苦读十年,不及世家子一句举荐。第三,城外流民遍地,城里歌舞升平。这叫安居乐业?”
荀彧语塞。
郭嘉笑了:“李义士看得透彻。那依义士看,该如何治州?”
“简单。”李衍说,“让能者上,庸者下。不管他姓什么,爹是谁。就像曹兖州的《求贤令》,虽然……”他瞥了眼荀彧,“有些人可能不乐意。”
荀彧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曹操大笑:“好!说得好!来,敬义士一杯!”
众人举杯。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活络。
郭嘉是个话痨,从天文聊到地理,从兵法聊到诗词。李衍发现,这人看着懒散,但脑子极好,什么都知道一点,而且见解独到。
荀彧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沉稳持重。
程昱基本不说话,只偶尔点头或摇头。
典韦一直站着,像尊门神。
“李义士,”郭嘉忽然问,“听说你在广陵,一人挑了四海堂的据点?”
“运气好。”李衍谦虚。
“不是运气。”郭嘉摇头,“四海堂的据点,我们盯了三个月,没敢动手。里面机关重重,高手如云。你能活着出来,还带走重要情报,这不是运气,是本事。”
李衍心里一动:曹操也在盯四海堂?
他看向曹操。
曹操微笑:“四海堂不简单。背后不止袁术,还有别人。”
“谁?”
“还在查。”曹操说,“但快了。”
正说着,一个侍从端着酒壶进来添酒。
李衍没在意,继续喝酒。
侍从走到曹操身边,弯腰斟酒。就在酒将满未满时,他手腕一翻,袖中滑出一把匕首,寒光一闪,直刺曹操咽喉!
事出突然,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典韦怒吼一声,扑上去,但距离稍远,来不及。
李衍离得近。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手中酒杯掷出!
“当!”
酒杯精准地砸在匕首上,力道之大,竟将匕首撞偏三寸,擦着曹操脖子划过,划出一道血痕。
侍从手腕一麻,匕首差点脱手。他反应极快,第二刀又刺出。
但李衍已经动了。
身影如风,人未见形,刀光已闪耀四方。
他从座位上弹起,一脚踹中侍从膝弯。侍从惨叫跪地,李衍顺势扭住他手腕,夺过匕首,反手架在他脖子上。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堂内一片死寂。
曹操摸了摸脖子上的血痕,笑了:“好身手。”
他居然在笑。
李衍心里佩服:这心理素质,真不是一般人。
典韦冲过来,一把提起侍从:“说!谁派你的?!”
侍从狞笑:“袁公路……万岁……”
他咬破口中的毒囊,黑血从嘴角流出,气绝身亡。
典韦气得把他摔在地上:“便宜你了!”
荀彧脸色苍白:“主公,您受伤了……”
“皮外伤。”曹操摆摆手,看向李衍,“义士又救我一命。”
李衍松开手,匕首落地:“曹将军仇家真多。”
“乱世之中,谁没几个仇家?”曹操起身,“诸位稍坐,我去包扎一下。奉孝,文若,你们陪李义士喝几杯。”
他走了,典韦跟上去。
堂里剩下四人。
郭嘉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刺激。”
荀彧皱眉:“奉孝,这不是玩笑。”
“知道知道。”郭嘉摆摆手,“不过李义士刚才那一下,真漂亮。酒杯掷刀,时机、力道、准头,分毫不差。这手功夫,练了多少年?”
“从小练。”李衍说,“家传的。”
“令尊是……”
“江湖人,不提也罢。”
郭嘉也不追问,换了个话题:“义士觉得,刚才那刺客,真是袁术派的?”
李衍想起侍从死前的话:“他自己说的。”
“死人也会说谎。”郭嘉说,“尤其是这种死士,临死前说什么,都是主子教好的。”
李衍心中一动。
他走到尸体边,蹲下检查。
侍从穿着普通的侍从衣服,但料子很好,是绸缎。手上没有老茧,不像干粗活的。指甲缝很干净,没有污垢。
这不是普通的侍从。
他解开侍从衣领,往里看。
然后,他看见了。
衣领内侧,绣着半个虎头纹。
和四海堂密信上的印鉴一样,和他玉符上的纹路相似。
“郭先生,”李衍抬头,“你看看这个。”
郭嘉走过来,看了一眼,眼神锐利起来:“虎头纹……有意思。”
“这是什么?”荀彧也过来看。
“窦武亲卫‘武卫营’的标志。”郭嘉缓缓道,“窦武死后,武卫营解散,但这标志,一直被某些人沿用。”
“哪些人?”李衍问。
郭嘉没回答,看向荀彧。
荀彧沉吟片刻,说:“可能是……宗室。”
宗室?
李衍想起陈登的话:四海堂背后,可能有宗室势力。
刘焉?刘虞?刘表?
还是……别的什么人?
二
一刻钟后,曹操回来了,脖子上缠着纱布。
“让诸位受惊了。”他坐下,“李义士,又欠你一个人情。”
“举手之劳。”李衍说。
“对你是举手之劳,对我是救命之恩。”曹操正色道,“这个人情,我记着。”
他看向郭嘉:“奉孝,查清楚了吗?”
“查了。”郭嘉说,“刺客是三个月前入府的,身份清白,没有疑点。但他衣领内有虎头纹——是武卫营的标志。”
曹操眼神一凝:“武卫营……果然。”
“主公知道?”李衍问。
“知道一点。”曹操说,“窦武当年组建武卫营,共三千人,都是精锐。窦武死后,这支军队没有解散,而是转入地下,成为‘武卫遗军’。谁掌握了这支军队,谁就有了一张王牌。”
“谁掌握了?”
“不知道。”曹操摇头,“但肯定不是袁术。袁公路没那个脑子,也没那个耐心。”
“那是谁?”
曹操和郭嘉对视一眼。
“我们怀疑,”郭嘉缓缓道,“是刘焉。”
刘焉?益州牧,汉室宗亲。
李衍想起在荆州时,蒯越替刘表讨要玉符。刘表也是宗室。
这些姓刘的,都想干什么?
“刘焉要武卫遗军做什么?”他问。
“可能是自保,也可能是……”曹操顿了顿,“更进一步。”
更进一步?
李衍心里一沉。
更进一步,就是称帝。
乱世之中,姓刘的都有这个心思——我是汉室宗亲,皇帝不行了,我上。
“不过这只是猜测。”郭嘉说,“没有证据。”
“很快就会有了。”曹操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递给李衍,“义士看看这个。”
李衍接过,展开。
是兖州来的急报:刘岱遇刺,重伤昏迷。现场留有虎头纹标记。
暗杀名单上的第三人。
“刘岱也……”李衍抬头。
“也。”曹操点头,“韩胤,沮授,刘岱。下一个,可能是你,也可能是崔琰,也可能是……我。”
李衍握紧密报。
四海堂,袁术,虎头纹,武卫遗军,宗室……
这些线索,像一张大网,越收越紧。
而他,就在网中央。
“曹将军打算怎么办?”他问。
“等。”曹操说,“等他们露出马脚。等他们……自己跳出来。”
“等?”李衍皱眉,“等到什么时候?”
“快了。”曹操微笑,“义士若无事,可在陈留小住几日。也许能看到好戏。”
李衍想了想,点头:“好。”
反正也没地方去。
在陈留待几天,看看曹操到底想干什么。
三
宴席散后,李衍被安排在郡守府西厢房。
房间很干净,有床有桌有书柜,还有一盆炭火,暖洋洋的。
李衍躺在床上,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
虎头纹,武卫遗军,刘焉,刘岱遇刺……
还有崔琰。
她在冀州,怎么样了?
那个倔强的女人,现在在做什么?查账?办案?还是被人刁难?
他翻了个身,叹了口气。
乱世啊乱世,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重,像大象走路。
李衍坐起来,手按刀柄。
门被敲响,瓮声瓮气的声音:“李兄弟,睡了吗?”
是典韦。
李衍松口气,开门:“典兄,有事?”
典韦站在门外,挠着头,有点不好意思:“那个……李兄弟,白天你那手功夫,真俊。俺老典想……想跟你切磋切磋。”
李衍笑了:“现在?”
“嗯!”典韦眼睛发亮,“校场有灯,看得清。”
李衍看了看天色,月明星稀。
“行。”他拿起刀,“走。”
两人来到校场。
校场很大,四周点着火把,照得通明。有几个卫兵在巡逻,看见典韦,都行礼:“典将军。”
典韦摆摆手:“去去去,别碍事。”
卫兵笑着退开。
典韦从兵器架上取下一对铁戟,每把都有四十斤重。他挥舞两下,呼呼生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