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李衍已解决了战斗:一人被他用木条戳中肋下软肋,瘫倒在地;一人被自己的刀柄敲中后脑,晕了过去;首领想跑,被他掷出的木条打中腿弯,扑通跪地。
“搞定。”李衍拍拍手,转身看向崔琰,“姑娘没事吧?”
崔琰这才看清他的样貌:二十三四岁年纪,眉眼疏朗,嘴角天生带点上翘的弧度,即使刚打完架,眼神里也带着点懒散的笑意。穿着普通的褐布衣,但洗得干净,袖口扎得利落。
“多谢义士相助。”她敛衽行礼,“不知高姓大名?”
李衍没答,反而蹲下身检查那个中箭的护卫。箭伤在肩头,不致命,但血流了不少。他从怀里摸出个小瓶,倒出些药粉洒上,又撕下自己衣摆一角,麻利地包扎。
“皮肉伤,养半个月就好。”他站起身,“不过姑娘,你惹的是什么人?这些可是军中的好手,虽然故意用了杂牌刀法掩饰,但步法、合击的架势,瞒不过行家。”
崔琰心中微震——这人眼光毒辣。
“小女子只是来买古董的商贾之女,不知为何……”
“商贾之女?”李衍笑了,指了指她的手,“姑娘这双手,确实练过琴棋书画,虎口和食指的茧子是常年握笔留下的。但——”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但中指内侧这个茧子,是批阅文书时,被纸张边缘磨出来的。寻常商贾家的小姐,需要批那么多文书吗?”
崔琰沉默。
她发现自己低估了这个看似散漫的青年。
五、廊下初晤藏机锋
李衍也没继续追问,反而走到窗边看了看:“这里不能久留。姑娘要是信得过我,先换个安全地方?”
崔琰看了眼地上呻吟的蒙面人,点头:“有劳义士。”
李衍领着她从后窗爬出——外面是茶楼的廊檐,离地面还有一丈多高。他先跳下去,伸手:“姑娘,跳下来,我接着。”
崔琰毫不犹豫,纵身跃下。
李衍稳稳接住,放下她,又上去把那个受伤的护卫背下来。至于另一个护卫,只是轻伤,自己能下。
“跟我来。”李衍带头钻进一条小巷。
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废弃的仓库。这里堆满破木箱,灰尘积了厚厚一层,但位置隐蔽,暂时安全。
李衍点亮火折子,插在墙缝里。
昏暗的光线下,两人终于能仔细打量对方。
崔琰先开口:“义士好眼力。小女子确实并非普通商贾之女,但具体身份,请恕不便相告。今日救命之恩,他日必当厚报。”
“报不报的无所谓。”李衍一屁股坐在个木箱上,“我就是好奇,姑娘你来鬼市,真是买古董?”
“是。”崔琰顿了顿,“也是打听些消息。”
“巧了,我也是来打听消息的。”李衍从怀里摸出块干粮,掰了一半递过去,“吃点?压压惊。”
崔琰接过,却没吃:“义士在打听什么?”
“一些……旧事。”李衍啃着干粮,含糊道,“姑娘刚才说,那些蒙面人用的弩箭上有‘将作监’暗记?”
“是。义士也看出来了?”
“我眼神好。”李衍笑笑,“将作监归少府管辖,少府又归宦官管。所以那些人,要么是宦官派来的,要么至少能搞到宫里的东西。”
崔琰盯着他:“义士对这些很熟?”
“不熟,瞎猜的。”李衍吃完干粮,拍拍手,“不过姑娘,听我一句劝:最近鬼市不太平,你这样的生面孔,最好别来了。”
“为何?”
“这里在清理‘旧物’。”李衍意味深长,“连带清理‘旧人’。你这样的,太显眼。”
崔琰心头一动:“旧物?可是……军中旧信物?”
李衍没直接回答,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天快亮了,鬼市要散了。姑娘早些回去,以后少掺和这些事。”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还没请教姑娘芳名?”
“我姓崔。”崔琰道,“义士呢?”
“我姓李。”李衍摆摆手,“崔姑娘,后会有期。”
他推门出去,身影迅速消失在晨雾中。
崔琰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青梧(受伤护卫已简单包扎)低声道:“小姐,这人……”
“不简单。”崔琰缓缓道,“身手好,眼力毒,对洛阳的局势似乎也很了解。而且他提到‘旧物’‘旧人’——福伯之前说,黑市有人在收军中旧物。”
她走到墙边,拔出插在缝里的火折子,吹灭。
“查这个人。姓李,关中口音,二十三四岁,懂医术或刑名之术,武功路数奇特。”
“是。”
“还有,”崔琰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灰鸽死了,那份清单拿不到了。但我们知道了另一件事——有人不想让我们查宦官的外围势力。这说明,我们找对方向了。”
她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六、分道扬镳各思量
李衍离开仓库后,没有直接出鬼市。
他绕了个大圈,又潜回仓库区,想看看那个戴面具的“主公”还在不在。
可惜,那间大仓库已人去楼空,连火把都撤了,只剩一地灰烬。他在灰堆里翻了翻,找到半片烧焦的纸,上面依稀能辨出几个字:“……腊月……祭天……备……”
“腊月祭天大典……”李衍喃喃自语。
他记得孙掌柜的警告,也记得那面具人说“腊月前必须凑齐十块玉符”。这两件事之间,恐怕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正思索间,远处传来鸡鸣声——天真的要亮了。
鬼市开始收摊,人们匆匆离开,像退潮的蟹群。李衍混在人流中,从另一处出口钻出地面。
晨光熹微,街上已有早起的小贩开始摆摊。他找了个卖胡饼的摊子,要了两个饼一碗粥,坐在角落里慢慢吃。
脑子里却转个不停。
窦武的玉符、黑衣人的追杀、面具人的谋划、腊月祭天、还有那个神秘的崔姑娘……
“这洛阳,比我想的还热闹。”他咬了口饼,含糊嘀咕。
正吃着,旁边桌坐下两个差役打扮的人,一边吃一边闲聊。
“听说了吗?京兆尹大人昨晚发了好大火,说城外的流尸案再不破,就要撤咱们的职。”
“破?怎么破?上头不让细查,发现尸体就让埋,咱们能怎么办?”
“唉,这世道……”
李衍竖起耳朵。
等那两个差役吃完离开,他起身跟了上去,保持一段距离。
两人走到一处僻静巷口,其中一个忽然被绊倒,另一个连忙去扶——就在这时,李衍从后面靠近,一手一个,捂住嘴拖进巷子深处。
“别叫,问几句话就放你们走。”他压低声音。
两个差役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点头。
李衍松开手,但堵在巷口:“你们刚才说的流尸案,到底怎么回事?”
年轻点的差役哆嗦道:“好、好汉饶命……我们就是跑腿的……”
“我知道,所以只问你们知道的。”李衍摸出几枚五铢钱,“说了,这钱归你们。不说……”他拍了拍腰间的短刀。
年长点的差役咬牙道:“我说!这三个月,城外陆续发现二十多具无名尸,都是青壮男子,身上有旧伤,像是行伍出身。上头吩咐,发现就埋,不许验尸,不许记录。”
“谁吩咐的?”
“京兆尹大人的师爷,姓王。但我们听说……王师爷背后还有人,好像是宫里某位公公的亲戚。”
李衍心中了然,又问:“尸体上是不是少了什么东西?”
“对!随身物件全没了,连破荷包、烂头巾都不留。我们私下都说,这不像劫财,倒像……倒像在找什么东西。”
问完,李衍把钱塞给他们:“今天没见过我,明白?”
“明、明白!”
两人连滚爬爬跑了。
李衍走出巷子,朝阳已完全升起,照在青石板路上。他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气,却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二十多条人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没了。
而这一切,似乎都指向那个“腊月祭天大典”。
七、暗夜两线渐靠拢
当日傍晚,李衍回到济世堂。
孙掌柜正在关门板,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还活着?”
“托您的福。”李衍把门板插好,跟着进了后堂,“掌柜的,腊月祭天大典,到底是什么?”
孙掌柜手一抖,药秤差点掉地上。
他转身,死死盯着李衍:“你听到什么了?”
“听到有人说,要在腊月祭天大典前凑齐十块玉符。”李衍坐下,“掌柜的,您要是不想说,我这就走。但这事儿我既然撞上了,就不可能不管。”
孙掌柜沉默良久,长长叹了口气。
“腊月祭天,是朝廷每年最大的典礼。天子率百官祭天,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今年……有些特殊。”
“怎么特殊?”
“陛下龙体欠安,已有半年未临朝。”孙掌柜压低声音,“宫中传言,祭天大典可能会由某位皇子代行。而哪位皇子代行,很可能就是……就是未来的……”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李衍倒吸一口凉气:“所以有人在收集窦武当年的同党名册,是想在祭天大典前,清除异己,扶自己支持的皇子上位?”
“不止。”孙掌柜摇头,“那份名册上的人,大多是当年反对宦官专政的朝臣。如果名册落在宦官手里,他们可以要挟这些人站队;如果落在某些想趁机揽权的朝臣手里……”
他顿了顿,声音发苦:“那就是一场大清洗。”
李衍背脊发凉。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人要追杀窦武旧部,为什么连流尸案都要掩盖。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仇杀或夺宝。
这是政治清洗的前奏。
“掌柜的,”他缓缓道,“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孙掌柜看着他,眼神复杂:“因为老酒鬼说,你这人虽然看着吊儿郎当,但心里有杆秤。这世道,心里有秤的人不多了。”
他走到药柜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卷发黄的帛书。
“这是老酒鬼托我保管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你觉得该交给谁了,就交出去。”
李衍接过,展开。
那是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后面标注着官职、住址,甚至还有简单的性格分析。
而名单的标题是:可用之人。
“老酒鬼说,乱世要来了,得有人站出来。”孙掌柜看着他,“但站出来的人,不能是孤家寡人。”
李卷起帛书,郑重收进怀里。
“替我谢谢他。”
“他已经走了。”孙掌柜望向窗外,“今早留了句话,说‘去南方看看热闹’,就再没回来。”
李衍默然。
他知道,老酒鬼不是去看热闹,是去避祸,或者说,是去别处布局了。
这个看似疯癫的老乞丐,恐怕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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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永和里崔宅。
崔琰正在听崔福急报。
“小姐,十常侍之一的毕岚,一个时辰前秘密出宫,去了袁绍府邸的后门,停留两刻钟才离开。我们的人远远看着,毕岚出来时,怀里好像揣着东西。”
崔琰站在窗前,看着夜幕渐垂。
毕岚见袁绍?
一个是宦官集团的实权人物,一个是士族领袖的代表。这两个人私下会面,意味着什么?
她又想起鬼市那个蒙面首领的话:“有人不想让你买那份清单。”
还有那个姓李的青年说的:“这里在清理‘旧物’,连带清理‘旧人’。”
忽然,她脑中灵光一闪。
“福伯,”她转身,“去查查,最近宫里或者将作监,有没有丢失一批军弩?”
崔福一愣:“军弩?”
“对,制式的,带‘将作监’暗记的弩。”
“老奴这就去查。”
崔福退下后,崔琰独自坐在书案前。
她铺开一张纸,写下几个关键词:窦武玉符、腊月祭天、宦官与袁绍密会、军弩流出、流尸案……
这些看似不相关的事,逐渐在她脑中连成线。
如果有人在收集窦武同党名册,准备在祭天大典前清洗朝堂;如果宦官集团和某些士族势力已经暗中勾结;如果那些军弩是故意流出来,用来清除障碍……
那么,这个腊月,洛阳将有大变。
而她崔琰,已经无意中踏入了这场风暴的中心。
窗外,秋风吹过庭院,卷起一地落叶。
崔琰看着那些落叶在空中打转,忽然想起那姓李的青年离开时的背影。
洒脱,却又带着某种决绝。
“李……”她轻声自语,“我们还会再见吗?”
夜色渐深,洛阳城华灯初上。
这座千年古都,依然繁华喧嚣,歌舞升平。但有些人已经嗅到了风暴来临前的气息。
李衍在济世堂后院的厢房里,借着油灯细看那份名单。
崔琰在书房里,对着自己画出的关系图沉思。
他们不知道,命运的线已经缠绕在一起。
而更大的风暴,正在远方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