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药铺得信探鬼市
九月廿二,巳时初。
洛阳城南的济世堂刚开门,李衍就晃了进来。
他今日换了身褐布短打,背上那个布裹的长条物件用麻绳重新缠过,看着像根扁担。左臂的伤已结了痂,老乞丐给的膏药确实灵验。一进门,他就冲柜台后那个戴着单眼镜片的老掌柜咧嘴笑:
“孙掌柜?老酒鬼让我来的。”
孙掌柜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这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山羊胡,手指细长,正拿着一杆小秤称药材。他上下打量李衍三遍,才慢吞吞吐出两个字:“信物。”
李衍摸出那块“药”字木牌,放在柜台上。
孙掌柜拿起来,对着光看了又看,还用指甲抠了抠边角。半晌,他脸上终于有了点表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愁了。
“那老不死的……净给我找麻烦。”他嘀咕一句,冲李衍招手,“后堂说话。”
后堂比前面还窄,三面药柜直顶房梁,空气里弥漫着几十种草药混杂的气味。孙掌柜在一堆晒干的蝉蜕后面坐下,倒了碗凉茶推给李衍。
“说吧,惹上什么事了?”
李衍也不客气,咕咚咕咚喝完,抹抹嘴:“也没多大事,就是在城外看见有人埋尸,顺嘴问了两句,对方就要杀我灭口。老酒鬼说您这儿消息灵通,让我来打听打听。”
孙掌柜的胡子抖了抖:“城外埋尸?是不是颈后有刺青的?”
“您知道?”
“知道一点。”孙掌柜压低声音,“这三个月,洛阳城外清理了不下二十个窦武旧部。手法都一样:先杀,再搜身,找一样东西,最后随便埋了。”
李衍身体前倾:“找什么东西?”
“玉符残片。”孙掌柜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摊开——里面是三块碎玉,最大的不过指甲盖大小,边缘有烧灼痕迹,刻着极细的纹路,“有人在高价收这个,黑市上一块能换十金。”
李衍拿起一块对着光看。玉质普通,但雕刻的工艺极其精细,纹路像是某种符文,又像是地图的一角。
“这是什么?”
“窦武将军生前,把一份重要名册分刻在十枚玉符上,分给了十个最信任的亲卫。”孙掌柜声音更低了,“那名册记录着……当年与他一同谋诛宦门的朝臣名单。建宁元年事败后,这些玉符就散落民间了。”
李衍心头一跳。
如果这是真的,那谁掌握了这份名册,就等于握住了朝中一批大臣的把柄——或者说是“同党证明”。
“现在有人在收集这些玉符?”
“对,而且很急。”孙掌柜收起碎玉,“我这儿只收到三块,听说黑市上已经流通了七块。剩下三块,应该还在几个躲藏多年的老家伙手里。”
“黑市?哪儿?”
“城南,废弃的延年里,地下。”孙掌柜看着他,“那里叫‘鬼市’,只有天黑后才开。你要是真想查,可以去西南角的老铜铺,铺主姓胡,他经手过玉符交易。”
李衍站起身,抱拳:“多谢掌柜。”
“慢着。”孙掌柜叫住他,从药柜深处摸出个小瓷瓶,“带上这个。要是遇到麻烦,撒出去——能让人暂时失明,给你逃命的时间。”
李衍接过,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刺鼻的石灰粉味。
“掌柜的,您这准备挺充分啊。”
孙掌柜苦笑:“那老酒鬼介绍来的人,十个有九个会惹祸。我不备点后手,这铺子早让人砸了。”
李衍大笑,揣好瓷瓶,转身要走。
“等等。”孙掌柜又叫住他,这次犹豫了很久,才低声道,“如果……如果你在黑市听到‘腊月祭天’四个字,立刻抽身,什么都别查了。”
“为什么?”
“别问。”孙掌柜摇头,“知道多了,死得快。”
李衍盯着他看了片刻,点点头,推门离去。
孙掌柜坐在原地,听着前堂传来的脚步声渐远,长长叹了口气。他从抽屉里取出纸笔,写了几个字,卷成小卷,塞进墙角的竹筒——那竹筒连着一条直通地下的铜管。
做完这些,他走到药柜前,开始慢条斯理地抓药,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抓药的手,微微有些抖。
二、双星暗入鬼市门
同一日,申时三刻。
永和里崔宅书房,崔琰正在听崔福禀报。
“……灰鸽那边回话了,今夜戌时三刻,鬼市旧茶楼二层雅间。他要价五十金,给一份十常侍外围人员的详细清单,包括把柄、弱点、可用之处。”
“五十金?”崔琰放下手中的笔,“倒是不贵。消息可靠么?”
“灰鸽是鬼市最老的情报贩子,信誉尚可。但他有个规矩——只接熟客,或者熟客引荐的新客。老奴托了三层关系才搭上线。”
崔琰沉吟片刻:“好,今夜我去见他。”
崔福一惊:“小姐,鬼市鱼龙混杂,您亲自去太危险。不如让老奴……”
“你去了,他不见。”崔琰起身,“这种人,认的是出钱的主子。我若不去,他必起疑。况且——”
她走到窗边,看着院中秋色渐浓的槐树:“我也想亲眼看看,这洛阳城的下水道里,藏着些什么东西。”
“那……多带些护卫?”
“不必,反而显眼。”崔琰已有计较,“你挑两个最机警的,扮作随从。我自己扮作商贾家眷,就说……来洛阳采买古董,想找门路。”
崔福知道劝不住,只能应下,匆匆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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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初,天色已暗透。
洛阳城南的延年里,白天还算热闹的坊市,入夜后便空无一人。这里原是前朝权贵聚居地,后来失火毁了大半,官府懒得重修,渐渐成了三不管地带。地面上是断壁残垣,地下却别有洞天。
李衍蹲在一处半塌的墙头上,嘴里叼着根草茎,看着陆续有人影从各个角落钻出来,消失在某处废墟的入口。
“鬼市……名字取得挺唬人。”他嘀咕一句,从墙头滑下,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此刻的打扮又变了:头戴破毡帽,脸上抹了点锅灰,背上的剑裹得更严实,外面还绑了个药篓,活脱脱一个走街串巷的药材贩子。这是孙掌柜的建议——鬼市里什么人都有,但卖药材的最不惹眼,因为常有人来买见不得光的药。
跟着几个人影,他摸到一处塌了半边的宅院。院中枯井旁,有个驼背老头守着口破缸,见人来就伸手。
李衍早有准备,摸出三枚五铢钱递过去——这是孙掌柜交代的“入门费”。
老头收了钱,指了指枯井。
井壁上有个暗门,推开后是向下的石阶。李衍钻进去,暗门在身后合拢,眼前顿时一片漆黑。他摸出火折子点亮,才发现这通道挖得颇为讲究:两侧有排水沟,头顶有加固的木梁,显然是经营多年的地下市场。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渐渐有了光亮和人声。
通道尽头豁然开朗——是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约莫有地面上的两个坊市大。顶部悬着几十盏油灯,光线昏暗摇曳,照得人影幢幢如鬼魅。两侧是简易搭建的铺位,卖什么的都有:生锈的刀剑、发霉的古籍、来历不明的珠宝、甚至还有笼子里关着的珍禽异兽。
空气里混杂着霉味、汗味、血腥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躁动气息。
“好家伙……”李衍咂咂嘴,“这规模,都能开集市了。”
他压低帽檐,沿着主道往里走。按照孙掌柜的指示,老铜铺在西南角,得穿过大半条街。
刚走了十几步,就听见旁边铺位传来吆喝:“上好的金疮药!止血生肌,军中流出来的真货!”
李衍瞥了一眼,那摊主手里的小瓷瓶,跟孙掌柜给他的那个一模一样。他暗自好笑:看来孙掌柜的生意做得挺广。
正走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穿着绛红军服的人大摇大摆穿过街道,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大汉,腰挎横刀,一脸横肉。周围摊贩纷纷低头,大气不敢出。
“西园军的……”李衍眯起眼。
这几人走到一个卖旧盔甲的摊前,那摊主是个独眼老头。络腮胡抓起一件胸甲看了看,直接揣怀里,扔下两枚铜钱就走。
独眼老头张嘴想说什么,被同伴死死拉住。
络腮胡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李衍摇摇头,继续往前走。这鬼市看着热闹,实则等级森严——有势力的可以横着走,没势力的只能忍气吞声。
又拐了两个弯,终于看到了“老铜铺”。
那是个用破木板搭的小铺子,门口挂着块生锈的铜片当招牌。铺门紧闭,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李衍正想上前敲门,忽然停住脚步。
他嗅到了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三、铜铺血案窥隐秘
李衍悄无声息退到阴影里,绕到铺子侧面。那里有条窄巷,堆满杂物,勉强能过人。
他摸到后窗——窗纸破了个洞,正好窥视。
屋里有三个人,都穿着黑色劲装,蒙着面。地上躺着一具尸体,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心口插着把匕首,血还在缓缓渗出。
其中一人正在翻箱倒柜,把找到的东西往布袋里塞。另一人蹲在尸体旁摸索,从老头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两块碎玉。
“找到了。”那人低声道,“第七块和第八块。”
第三人站在门口望风,闻言回头:“检查仔细,别漏了。”
“放心,这老胡藏东西的地方就那么几个。”搜尸那人冷笑,“可惜,嘴太硬,非要我们动手。”
李衍心中一沉——来晚一步。
他屏住呼吸,继续观察。那三人收拾完,把尸体抬到角落,用破席子草草盖住。望风那人忽然道:“对了,老胡死前说,还有个人约了今晚来取货。”
“谁?”
“没说清楚,只说是‘孙瘸子介绍来的’。”
三人对视一眼。
“孙瘸子……济世堂那个?”
“应该是。怎么办?”
为首那人沉吟片刻:“留两个人在这儿守着,来一个杀一个。我去向主公禀报,玉符已凑齐七块。”
三人快速分配任务:两人留下埋伏,一人带着玉符离开。
李衍悄悄退开,心中快速盘算。孙掌柜说的“老铜铺”显然是陷阱了,但这三人提到的“主公”,还有“玉符凑齐七块”,都是重要线索。
他决定跟踪那个离开的人。
那黑衣人从后巷出来,快步往鬼市深处走。李衍保持十丈距离,借着人群和摊位的掩护,不远不近跟着。
穿过几条岔路,黑衣人进了一处更大的地下仓库区。这里比外面更安静,只有零星几个守卫,看起来像是某个势力的据点。
黑衣人进了最大的那间仓库。
李衍绕到仓库侧面,找到一处通风口,攀上房梁,从缝隙往里看。
仓库里点着十几支火把,照得亮如白昼。正中站着个背对门口的人,穿着锦袍,看身形是个中年人。黑衣人跪地禀报:
“主公,老胡那里的两块玉符已取回。加上之前的五块,七块齐了。”
锦袍人没转身,声音低沉:“还剩三块,在谁手里?”
“按老胡死前交代,一块在洛阳太学藏书楼的某本旧书里,一块被一个逃到并州的老兵带走,还有一块……”黑衣人顿了顿,“下落不明。”
“太学那块好办,我自有安排。并州那块,派人去追。至于下落不明那块……”锦袍人转身。
李衍睁大眼睛——可惜,对方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面具,完全看不清容貌。
“继续查。腊月祭天大典前,必须凑齐十块。”
“是!”
腊月祭天?
李衍想起孙掌柜的警告,心头一凛。看来这玉符背后牵扯的,比想象的还要大。
他正想再看仔细些,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打斗声!
四、茶楼危局侠影现
声音来自仓库区外,约莫百步距离的一座二层小楼。
李衍犹豫片刻——跟踪这面具人是重要,但那边似乎有人遇险……
他咬咬牙,从房梁滑下,往打斗声处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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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茶楼二层,雅间。
崔琰此刻正背靠墙壁,脸色微白,但眼神依旧冷静。她身边的两名护卫,一人已中箭倒地,另一人持刀护在她身前,身上也有几处伤口。
对面是五名蒙面人,手持钢刀,其中两人还端着军弩——弩箭上弦,寒光逼人。
“你们是谁派来的?”崔琰开口,声音平稳,“灰鸽呢?”
蒙面人中为首的嗤笑:“灰鸽?那老东西太贪,已经被我们请去喝茶了。崔娘子,有人不想让你买那份清单,所以托我们来……劝你回去。”
“谁?”
“你不需要知道。”蒙面人一挥手,“上,抓活的!”
两名持弩者后退一步,封住窗口和门口。另外三人挥刀扑上!
护卫咬牙迎战,刀光闪烁,但以一敌三本就吃力,还要分心护着崔琰,很快又添新伤。
崔琰目光快速扫视屋内: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角有个装炭火的铜盆,炭已熄灭。窗外是鬼市街道,但二层太高,跳下去不死也残。
她忽然弯腰,抓起一把炭灰,猛地朝最近那蒙面人脸上撒去!
“啊!”那人眼睛被迷,踉跄后退。
护卫趁机一刀砍倒一人,但背后空门大开,另一蒙面人的刀已到后心——
就在此时,窗户“哗啦”碎裂!
一道人影如鹞子般翻进来,凌空一脚踢飞那把刀,落地时顺手抓起桌上的茶壶,砸向门口的持弩者!
“砰!”
茶壶正中面门,持弩者惨叫倒地。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李衍站稳身形,冲崔琰咧嘴一笑:“姑娘,这地方可不适合喝茶啊。”
他说话间,手中已多了根从窗框上掰下的木条,随手一挥,格开另一把劈来的刀。
“你是什么人?!”蒙面首领惊怒。
“路过的。”李衍木条一转,戳中对方手腕麻筋,钢刀脱手,“顺便说一句,你们用的弩箭上有‘将作监’暗记——宫里流出来的东西也敢随便用,不怕掉脑袋?”
蒙面首领脸色大变:“杀了他!”
剩下三人一起扑上。
李衍却不硬拼,边打边退,嘴里还不停:“哎哎,三打一可不公平……姑娘,你往后站点,别溅一身血。”
崔琰依言退到墙角,目不转睛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青年。
他的武功路数很怪——看似杂乱无章,但每一招都恰到好处,专攻关节、穴位这些薄弱处。而且身法滑溜得像泥鳅,三个人围着他,愣是抓不住。
更让崔琰注意的是,这人打斗时还在观察:他瞥了眼倒地的护卫,又看了看蒙面人用的刀,甚至抽空扫了下窗外街道的动静。
“不是莽夫……”她心中暗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