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那些既能保境安民,又能聚拢人才,更心怀天下的州郡之主。”崔琰看向袁绍,意有所指,“譬如冀州韩馥,幽州刘虞,兖州刘岱……当然,还有在洛阳心怀天下、结交豪杰的英杰。”
这话说得很艺术。
既点明了“强枝”的重要性,又把袁绍归入“英杰”之列,却又不直接说破。
袁绍果然露出笑容,举杯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崔娘子高见,绍受教了!”
他这一表态,其他人纷纷跟上,又是一片赞誉。
但崔琰清楚,她今天这番话,传出去后,会有怎样的波澜。
五、暗处警告风波起
诗会散时,已是申时末。
袁绍亲自送崔琰至园门,临别时道:“日后若得闲,还请常来府中坐坐。绍有许多事,想向娘子请教。”
“校尉客气。”崔琰敛衽,“若蒙不弃,自当叨扰。”
她正要上马车,廊下忽然转出一人。
是许攸。
“崔娘子留步。”许攸笑容可掬,走上前来,“今日听娘子高论,真是茅塞顿开。不过……”
他压低声音:“娘子可知,这园中看似清静,却处处有耳?您今日这番话,怕是此刻已传入某些人耳中了。”
崔琰面色不变:“许先生指的是?”
“还能有谁?”许攸意味深长,“那几位‘常侍’。娘子,洛阳水深,女子涉政,更需步步如履薄冰啊。”
“多谢先生提醒。”崔琰微微颔首,“小女子谨记。”
话是这么说,她心中却明镜似的:许攸这话,一半是提醒,一半是试探——想看她是否会被吓住。
她当然不会。
上车后,青梧忍不住问:“小姐,那许先生的话……”
“半真半假。”崔琰闭目养神,“提醒是真的,但他更想看看我的反应。若我露怯,他转头就会告诉袁绍:此女虽有小智,却无胆魄,不堪大用。”
青梧似懂非懂。
马车缓缓驶离袁府。
行至永和里街口时,变故突生!
一队小黄门——约七八个低级宦官,穿着青色宫服,抬着个空步辇,忽然从巷子里冲出来,直直撞向崔琰的马车!
车夫慌忙勒马,马匹受惊,前蹄扬起,车厢剧烈摇晃。
“哎呀!”外面传来尖细的惊叫。
崔琰在车内稳住身形,青梧已吓得脸色发白。
“小姐,他们……”
“别慌。”崔琰整理了下衣襟,掀开车帘。
只见那几个小黄门倒了一地,步辇歪在路边,其中一人指着车夫大骂:“瞎了你的狗眼!敢冲撞宫里的人!”
车夫是崔家老仆,气得发抖:“分明是你们突然冲出来——”
“还敢顶嘴!”那为首的小黄门爬起来,拍拍身上土,阴恻恻地看向车厢,“车里是谁家女眷啊?这么不懂规矩。”
崔琰下了车。
她今日赴会,穿戴虽素雅,但腰间悬着清河崔氏的玉环,明眼人一看便知身份。
果然,那小黄门见了玉环,眼神闪了闪,语气却依旧不善:“原来是崔家娘子。怎么,刚在袁校尉那儿出了风头,就目中无人了?”
这话里有话。
崔琰心中冷笑,面上却平静:“这位公公言重了。车夫不慎,冲撞了诸位,我代他赔个不是。”
她示意青梧。
青梧会意,取出一小袋钱,递过去。
那小黄门掂了掂钱袋,脸色稍缓,却仍哼了一声:“崔娘子,洛阳秋凉,您初来乍到,可得小心染了风寒。有些人家的门槛,太高,迈过去容易崴了脚。”
说罢,一挥手,领着人抬起步辇,扬长而去。
青梧气得眼圈发红:“他们分明是故意的!还说什么风寒、崴脚,这是在警告咱们!”
“知道是警告就好。”崔琰转身上车,“回府。”
马车重新启动。
车厢里,崔琰闭上眼,脑海中闪过今日种种:袁绍的招揽,许攸的试探,宦官的警告……
洛阳这潭水,比她预想的还要浑。
六、夜定三策稳阵脚
回到别院,已是黄昏。
崔琰没休息,径直去了书房。崔福早已候在那里,脸色凝重。
“小姐,老奴打听到了。”他低声道,“今日冲撞车驾的那队小黄门,是掖庭令毕岚手下的人。毕岚是张让的亲信。”
“张让……”崔琰指尖轻叩案面,“十常侍之首。看来我今日在袁府的话,确实传到他们耳朵里了。”
“小姐,要不要……暂避锋芒?”
“避?往哪儿避?”崔琰摇头,“既然已经入局,就只能往前走。不过,步子要调整。”
她思索片刻,下令:“福伯,记下三件事。”
“第一,明日你亲自去袁府,以我的名义,送几份谢礼。袁绍那里,送一部蔡邕校订的《石经》残卷抄本——他好名,这礼物投其所好。许攸、郭图等几位关键幕僚,各送一份合适的古籍或文房雅玩,价值不必太高,但要显心思。”
“是。”
“第二,从账上支一笔钱,通过可靠渠道,送给毕岚府上的管事。明面上就说‘今日冲撞,惊扰了宫里贵人,特此赔罪’。姿态要低,但不必太卑微。”
崔福有些犹豫:“小姐,向宦官示弱,传出去恐怕……”
“这不是示弱,是暂求平稳。”崔琰淡淡道,“我们初来乍到,羽翼未丰,没必要现在就和他们硬碰。花钱买几个月安稳,值得。”
“老奴明白了。”
“第三,”崔琰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让你手下最机灵的人,暗中查查今日那队小黄门的底细。尤其是领头那个,叫什么名字,平日和谁来往,有什么嗜好。我要知道,今天这事,是毕岚的意思,还是有人借他的手。”
崔福心头一凛:“小姐怀疑……”
“只是以防万一。”崔琰起身,走到窗前,“洛阳这盘棋,棋子太多。有些棋子,会自己乱动。”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宫城方向亮起点点灯火。
七、流尸案风入耳
处理完这些,已是戌时。
崔琰简单用了晚膳,正要在书房再看会儿书,崔福又来了。
这次他带来了市井消息。
“小姐,今日坊间有两件事传得蹊跷。”崔福禀报,“一是京兆尹衙门这几日处理流民尸首,格外勤快。往常这种无名尸,都是攒够一批才拉到乱葬岗,现在却是一两具就急着埋。”
“哦?”崔琰放下书,“可知道原因?”
“说是上头催得紧,怕尸体多了引发瘟疫。但老奴问了衙门里的眼线,他们说……送来的尸体,有些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大多是青壮男子,而且身上或多或少有些旧伤——像是行伍中留下的。还有,尸体的随身物件都不见了,连最破旧的荷包、头巾都没留下。”
崔琰眉头微蹙。
这听起来……不像寻常流民死亡。
“第二件事呢?”
“城南黑市,最近有人高价收购‘军中旧物’。特别指明要‘六年以上’的老物件,玉佩、兵符、印信碎片之类的,越是残破越值钱。”
六年以上?
崔琰心中一动。六年前……那是建宁元年,窦武、陈蕃谋诛宦官失败,被灭族的时候。
窦武曾任大将军,麾下亲卫营规模不小。他死后,那些亲卫死的死、逃的逃,若有人带着当年的信物流落民间……
而如今,这些信物被高价收购,同时又有疑似行伍出身的流民尸体出现……
这两件事,恐怕有关联。
“福伯,”崔琰沉吟道,“让我们的人留意这些消息,但暂不介入。这潭水太深,先看清再说。”
“是。”
崔福退下后,崔琰独坐书房,烛火摇曳。
她铺开一张洛阳简图,手指从城南流民营,划到京兆尹衙门,再到黑市……最后停在宫城。
一条隐约的线,似乎正在浮现。
但这线背后是什么,她还没看清。
八、隔江犹闻侠客名
亥时初,崔福再次求见。
这次他神情有些古怪:“小姐,还有一事……或许无关紧要,但老奴觉得该禀报。”
“说。”
“今日坊间还有一则传闻:有个外来的游侠,在查流尸案。前几日在城外土地庙,打伤了两个衙役,还逼问出了些内情。据说……这游侠身手极好,一打二轻松胜之,临走前还让衙役传话,说‘疯子长得英俊潇洒、武艺高强,说话还好听’。”
崔琰闻言,差点笑出来。
这话风……倒是别致。
“可知这游侠叫什么名字?”
“只知道姓李,单名一个衍字。听口音像是关中人,二十三四岁年纪,背着布裹的长剑,打扮寻常,但谈吐不俗。”
李衍。
崔琰默念这个名字。游侠……查官案……打伤衙役……还这么嚣张地留话。
要么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要么……就是个有底气、有来头的。
她忽然想起,白天在袁府时,曾隐约听到几个文士闲聊,说城外流民营最近不太平,有义士暗中接济百姓云云。
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小姐,要查查这人吗?”崔福问。
崔琰本想点头,话到嘴边却改了口:“不必专门查。但若再有他的消息,留意便是。”
她有种直觉:这个叫李衍的游侠,或许会在洛阳搅起些风浪。而乱局之中,变数越多,机会也越多。
窗外传来更鼓声,亥时二刻了。
崔琰挥手让崔福退下,独自走到廊下。
秋夜深寒,月明星稀。永和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犬吠。但崔琰知道,这份寂静只是表象。洛阳城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她想起白日诗会上自己说的那句话:“忍看百草凋零后,独支霜色待春风。”
如今春风未至,霜寒正浓。
而她,已经踏入了这片霜色之中。
“李衍……”她轻声自语,“你查你的案,我谋我的局。但愿……不是敌人。”
夜风穿廊而过,带来深秋的凉意。
崔琰裹紧披帛,转身回屋。明日还有更多事要做:袁绍那边的回应,宦官那边的动静,家族后续的指示……以及,那个突然出现的游侠,会给这潭浑水带来什么变数。
烛火熄灭,书房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月光,冷冷照着这座千年古都,照着那些在夜色中奔忙的身影,照着即将到来的、谁也无法预料的乱世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