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H结束不久,春高·宫城代表决定战一次预选拉开帷幕。随后,就像过去五年每年都会发生的那样,牛岛带领的白鸟泽和及川所在的青叶城西又将在11月的决定战碰面。
紧接着,8月13日,我的“未婚夫大人”,牛岛若利的生日到了。
去年的生日会被我装病躲了过去,今年这次父亲早在一个月之前就嘱咐我必须得去。虽然我不理解为何一介普通男高的生日要整这么大排场,但父亲非要解释成,“因为人家是名门。”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家是日本皇室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呢。
到了那天,牛岛本家的内院,空气仿佛是凝固的陈年琥珀,封存着令人窒息的古旧气息。
那是混合了榻榻米深处的稻草味、长辈们身上经久不散的线香气,以及无数个夏天沉积下来的、关于“规矩”与“传统”的陈腐味道。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像是在替谁发出无声的呐喊,却被厚重的障子门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面,只余下沉闷的嗡嗡回响。
我跪坐着,膝盖下的软垫早已失去了缓冲作用,双腿因长时间的静止而泛起密密麻麻的酸麻感,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血管里啃噬。
但我没有动。甚至连脊背都挺得笔直,维持着一个近乎完美的受审姿态。
这件特意挑选的水蓝色洋装,此刻在周围一圈深色系的和服海洋中,显得那样刺眼且格格不入。裙摆上的亮片随着微弱的呼吸起伏,折射出一道道细碎的流光。
“……安小姐,您在听吗?”
一位我不记得名字的远房伯母摇着手中的折扇,半遮着嘴,眼神却如刀子般从扇缘上方飞出来,一下下刮在我的脸上:“我们也是为了您好。要是在外面抛头露面做了什么出格的事,丢的可不只是博林家的脸。”
“是啊,听说前阵子还拍了那种……广告?”另一位长辈接过了话茬,语气里满是轻蔑的叹息,“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越来越不懂得‘藏’的美学了。早知如此,当初就该选加奈那样的乖孩子。”
“……”
我垂下眼帘,盯着面前茶杯里竖起的一根茶梗,沉默不语。
在她们的评价体系里,不管是“博林安”还是“佐藤加奈”,都只是待价而沽的物件。她们衡量的标准从来不是我们的个性、才华或者梦想,而是谁更符合她们对一个“完美媳妇”的需求与期待。
以前是我——在同等“乖顺”的前提下,经营汤泉买卖的博林比附属家族佐藤更具经济实力。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所做的事情逐渐偏离了她们的预期。于是乎,“佐藤加奈”又重新回到了她们的视野。
愤怒吗?或许有过。
委屈吗?大概也有一点。
但此刻,充斥在我胸腔里的,只有一种深深的疲倦。
我抬起手,将额边一缕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手指触碰到冰凉的耳垂,那里有一颗晶莹的海蓝宝耳钉。
“……所以呢?”
我轻声问道,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死水,激起一圈突兀的涟漪。
房间里的氛围骤然降至冰点。那位正说得起劲的伯母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折扇“啪”地合上,挺直了脊背,眼中闪过几分被冒犯的怒意。她张了张嘴,正准备好好教教我什么是晚辈的礼数——
“——请等一下。”
那人今天穿了一身素雅的杏色和服,温柔的色调衬得她格外甜美动人。说出这话时,她有些紧张,声音也在颤抖,可即便如此,她依旧坚定地挡在了我身前。
……佐藤加奈?
我惊讶地抬起头,满眼都是她别在脑后的亮晶晶的发夹——那是由无数银丝与水晶珠串联而成的花,每朵中央还缀了几颗碎钻,哪怕在光线微弱的室内也能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点——与我身上繁琐的裙子一样,也不是她们会喜欢的风格。
“兰子阿姨,大家在屋里待了这么久,出去透透气怎么样?早晨我听园丁爷爷说,今年百合花的长势特别好。”
“加奈,你——”
“我觉得!”她忽地拔高了音量,像是在给自己壮胆,随后又迅速软了下来,“……博林小姐可能有些累了,我送她去客房休息。”
不等其他人反应,一只温软的手突然抓住我的手腕。那掌心微湿,带着细微的颤抖,却传递给我一种从未有过的力量。
“失礼了,还请各位见谅。”
她匆匆鞠了一躬,然后拉着我,像是在逃离什么怪兽的巢穴一般,迅速离开了房间。
我对牛岛家的布局远不如她熟悉,只能任由她牵着我在廊道间左转右拐,最终来到一处偏院。待院门合上,她长舒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身子稍稍放松下来,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哈啊……刚刚真是吓死我了。”
我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愣了半晌,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地说道:“……谢谢。”
“不、不客气。”
听到我的道谢,她的脸颊“腾”地一下红了,像是染上了晚霞的云彩。她慌乱地摆着手,眼神游移:“学姐您别生气,兰子阿姨人不坏,只是说话方式稍微有点……过激。”
“嗯哼?”我挑了挑眉,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鼻音,眼神里写满了“你认真的吗”。
她大概也觉得自己这话没什么说服力,尴尬地转移话题:“啊!我们坐下来聊吧!您等等,我去拿茶歇。”
因为穿着和服,她小跑的步伐格外拘谨,却也看得出来她并不擅长运动。当她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我转过身,将目光投向眼前的庭院。
这小院子出奇地空旷,四周几乎没有什么植被,只有几棵修剪得当的柊树孤零零地立在墙边。院中的地面被一层浅浅的细沙覆盖,看不见任何碎石。
与本宅的任何一间庭院相比,它都略显无趣,倒让我无端想起牛岛若利。
等了大约七八分钟,佐藤端着一个木制托盘回来了,上面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两杯果饮。
“让您久等啦。客厅人好多,我偷偷从厨房拿来的。”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我们并肩坐在缘侧的木地板上。八月的风穿过树梢,带起一阵沙啦啦的声响,吹散了些许暑气。
“……这儿应该不是客房吧?”我抿了一口果茶,百香果酸甜的滋味在舌尖绽放,稍微缓解了喉咙的干涩。
“是的,因为今天有很多外地来的亲戚需要留宿,客房那边有点吵。这里比较清静。”她解释道,随后像是随口一提,“那个……这里其实是牛岛君的院子来着。”
“噗——咳咳咳咳咳!”
我剧烈地咳嗽着,感觉百香果的籽正好卡在了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难受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学姐您没事吧?卫生纸呢?啊!在这里,请用!”加奈手忙脚乱地递过纸巾,还贴心地帮我拍着背。
我一边狼狈地擦着嘴角,一边撑着地板就要起身,“……我要回去了。”
“哎?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我还要问问你为什么呢!
“我和这院子八字犯冲,谢谢你的好意,我先撤了。”
“等等,安学姐。”佐藤加奈急忙抓住我的裙摆,眼神中带着一丝恳求,“我有件事想跟您说。”
看到她那双泪汪汪的小鹿眼,我怜惜年下妹妹的心又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纠结几秒之后还是重新坐回原位。
“什么事?”
我这一问,佐藤加奈反而显得有些踌躇。她咬了下唇,双手纠结地拧在一起,最后双眼一闭,鼓足勇气说:“我……我在IH的前一天和牛岛君告白了。”
我:…………
“我突然想起家里炉灶没关,先告辞了咱们改日再聊。”
我几乎是本能地想要逃避。这种涉及到感情隐私的话题,尤其是涉及到我和她共同的“关联对象”,无论怎么听都充满了修罗场的预警。
“不不不,我被他拒绝了!”她急忙喊道,抓着我裙摆的手更紧了。
我比她还急,甚至有点语无伦次:“听到这个我很抱歉,但我现在真的想回家了!”
“安学姐,就一会儿,听我说完吧,求求你了。”
这声软糯的“求求你了”,配合着那声从未有过的直呼其名,像是一记重锤,砸碎了我所有的防御。我看着她,最终还是败下阵来,认命地捂着脸坐回了原位。
可恶啊,我这该死的、对可爱年下毫无抵抗力的一生。
“……你还好吗?”沉默良久,我只能干巴巴地挤出这一句。
“哭了三天……”
得,我就不该问。
“牛岛君拒绝了我,还问我喜欢他什么。我当时没有回答上来……回来后我想了很久,为什么会觉得喜欢他呢?是因为从小就被大人们灌输‘是他的新娘’这种观念吗?还是说……”
她抬起头,目光有些迷离:“还是说……我只是羡慕他能一直做自己喜欢的事,在赛场上那么自由、那么闪闪发光呢?”
我死死抿住嘴,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同样迷茫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