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成别人我都不会哭得那么惨,偏偏这个人是岩泉一,在我心中足以用“英雄”二字去形容他的人。
那种安心感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或者是从高空坠落时落入了一张结实的大网。
“小岩……”
似要把过去所有委屈的情绪全部宣泄出来,我将头死死抵在岩泉的胸前,止不住地抽噎。
岩泉的手臂像铁钳一样箍着我,一只手护着我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紧紧揽着我的腰。
他猛地抬头张望,那双平时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此刻大概也是充满了焦急吧。越过围观的人群,他冲楼下的队友喊道,声音大得像是在怒吼:
“——喂及川,快过来!!”
那个名字像是一个开关。
我立刻止住眼泪,强行收起哭声。及川彻的名字比任何强效止痛药都要好用,瞬间让我从那种依赖的软弱中清醒过来。
“不不不不用了,我自己能走。”
我慌乱地说道,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开玩笑,这种狼狈不堪、满脸是泪、还像个考拉一样挂在别人身上的样子,要是被及川看到了,我直接尴尬死算了!
我还不如刚才直接滚到底呢!
我挣扎着想要从岩泉怀里起来,试图证明自己还能直立行走,却被岩泉死死按住。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根本不容我反抗。
“别逞能。”他喝道。
“唔呃……”
不动不要紧,这一动,刚才被肾上腺素压下去的痛感瞬间反扑。
我的头晕加剧,眼前的世界像是被打破的万花筒,无数色块在疯狂旋转,胃部更如翻江倒海一般不适,一股酸水直冲喉咙。
话说怎么感觉视线模糊不清的?
我努力睁大眼睛,盯着岩泉队服上的一片暗红色的污渍。那是什么?
我不名所以地问:“……哎,小岩你也受伤了吗?”
为了救我?那多不好意思啊,本来就欠他人情,这下更是还不清了。他可是还要打比赛的啊,要是受伤了怎么办?
“……”岩泉没有回答,只是把我的头按得更紧了一些,似乎不想让我再看。
这时,人群被粗暴地挤开。
不敢不从岩泉命令的及川彻,一脸茫然又焦急地挤了进来。他大概还没搞清楚状况,刚想问怎么了,却在低头时对上了我望向他的双眼。
震惊之余,他发出了一声完全走调的、尖锐的爆鸣:
“安酱!!?”
“……我没有受伤。”我听见岩泉沉稳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那是你的……”
我的……?
我绞尽脑汁地想了又想,大脑却怎么也转不动,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他在说些什么。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的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
啊,原来那是我的血啊。
恶心的感觉比疼痛更加清晰。我再也说不出话,捂住嘴,无法控制地干呕起来。
“呕——”
运动员对伤病的危机程度异常敏锐。多年的竹马默契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几乎没有任何语言交流,岩泉迅速掏出一块手帕,紧紧按住我额头上的伤口。及川则掏出手机直接拨打救护车电话,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地报出地点和伤情。
——这已经不是体育馆的医务室能解决的问题了,她绝对磕到了头,而且伤得不轻。
眼前的景色变得越来越暗,周围嘈杂的人声也逐渐远去。天旋地转间,在彻底晕过去之前,我脑海里冒出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啊糟了,白鸟泽的颁奖典礼。
——————
再次醒来时,果不其然是在医院。
甚至都不用睁眼,消毒水的味道就钻进了鼻腔。
耳边传来有节奏的“滴、滴、滴”声,是监测心率的仪器在工作。全身、尤其是头部的疼痛使我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哪怕意识已经清醒了,我也缓了好一会儿,才积攒够力气,慢慢睁开沉重的眼皮。
白色的天花板被窗外的夕阳染成了暧昧的橘调,看起来并不温暖,反而有一种日薄西山的凄凉感。我动了动手指,立刻感受到手背上滞留针的存在,提醒着我现在的处境。
有……摔得……这么严重吗?
记忆开始回笼。楼梯、岩泉、血、救护车……
对了,颁奖典礼——
“——不要乱动。”
一个低沉男声突然响起,制止了我想要起身的动作。
这个声音让我愣了一下,喉咙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勉强挤出一丝微弱且沙哑的声音:
“……父……亲?”
“醒了就好,你的同学们刚走。”他从椅子上起身,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
“送你来医院的是你的初中同学吧,及川君和岩泉君,我有印象。以前来家里玩过。”
他背对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用那种一贯的、汇报工作般的语气说道:
“白鸟泽也来了不少人,不过我就认识若利一个。哦对了,你们的教练也来了,那个看起来很凶的老头子。他让你这段时间安心养伤,不要想社团的工作了。
“你妈妈在回宫城的路上,应该快到了,你晚上就可以见到她。我还没跟你奶奶说,她一个人下山不方便,免得老人家担心。”
他喋喋不休地说着别人怎么怎么样,唯独没有提到自己。
我微微侧头,终于看清了他的样子。
一向衣着整洁、连头发丝都要梳得一丝不苟的父亲,此刻发丝却有些凌乱,甚至有几缕垂在了额前。他眉头紧锁,眼眶下一片乌青,眼睛里布满了红色的血丝,整个人显得乏力不已,像是连续加了三天班一样极度缺少休息。
是啊,我已经有好几周没看见他了。自从IH预选赛开始,我就一直住在学校宿舍,而他也忙着总店的扩张事务,总是出差。
工作一定很忙吧。
“——父亲。”我打断了他絮絮叨叨的陈述,“谢谢你在这儿。”
父亲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他别过头,有些不自在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说什么傻话呢。你是我唯一的女儿。”
那语气是理所当然的,却又透着一种沉重。
可这正是问题所在。
恰恰因为我是他博林康平唯一的女儿,所以他的爱是真的,那种想要把一切最好的东西都给我的心情也是真的,
但束缚也是真的,想要规划我每一步人生、生怕我走错路的控制欲也是真的。
担忧是真的,不信任也是真的。
而我却一次又一次地告诉他,用我的行动,我的顺从,告诉他——离了别人我确实活不了。从小到大,我一直是个一无是处的、只能待在“博林家”这个笼子里的琉璃鸟。
漂亮,易碎,没有自由飞翔的能力。
我眼眶发酸。
呼叫铃叫来的医生和护士陆陆续续地进来——对,陆陆续续,我没用错词。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被十多个穿着白大褂的医务人员团团包围在病床上,那场面还真挺震撼的。我都怀疑是不是院长亲自带队来查房了。
我惊恐地看向父亲,他轻咳一声,有些尴尬地小声解释道:
“大部分是你奶奶的徒弟和徒孙。听说你住院了,都过来看看。”
原来如此。奶奶的人脉还真是……恐怖啊。
为首的主治医生是一个看起来很慈祥的中年人,他拿着片子,语重心长地对我说道:
“博林小姐,你这次从楼梯上滚下来导致了多种损伤,比如右手手腕轻微骨折,也就是这里,需要打石膏固定。不过最严重的,还数你的头。”
他指了指自己的额角:
“你撞到了楼梯角,从而引发了外部出血与中度脑震荡。幸亏有人在半路拦住了你,送医途中的保护措施也做得非常标准,没有进一步加重伤势。
“如果是颅内出血,或者颈椎受损,那就不是昏迷一下午就能解决的事了,甚至可能造成不可逆的后果。”
听到这儿,我才开始感到一阵后怕。
这么一说,我几乎是欠了岩泉一条命。如果不是他接住我,如果我真的滚到底……
“你先踏实休息,有什么事等出了院再说。”
看出我的心事,父亲走过来,笨拙地帮我掖了掖被角,安慰道:
“你那两个初中同学,咱家不会亏待的。我会让人准备厚礼,感谢他们的救助。”
这就是父亲的思维方式。恩情可以用礼物偿还,关系可以用利益衡量。
“不,父亲,他们不单单是我的初中同学。”
迟疑了片刻,我看着天花板,哑着嗓子,极其认真地说道。
“他们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