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第一天,塘沽的阳光烈得晃眼。吴敏的捷达车刚驶出一职专校门,刘念初就把遮阳板拉了下来,看着窗外倒退的槐树影发呆。副驾驶座上堆着她的暑假作业和几件换洗衣物——放暑假后,她照例要搬去吴老师家住,这个习惯从三年前爷爷奶奶走后就没变过。
“晚上想吃什么?”吴敏转动方向盘,拐进熟悉的老街,“你王阿姨昨天送了些海虾,要不做油焖大虾?”
刘念初“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街角的老邮局。每年这个时候,她总会想起父母——他们牺牲在执行任务的路上,那年她才十岁,爷爷后来也在抓捕犯人时没了,奶奶跟着走了。最后一次收到父母的信,就是从这个邮局寄来的,字里行间全是“等我们回家”。
吴敏的家在二楼,老式单元楼的楼梯铺着红漆,踩上去“咯吱”响。刘念初刚把行李放下,就被吴敏推进浴室:“先洗澡,一身汗。我去给你收拾房间,新换了床单,是你喜欢的浅蓝色。”
浴室的热水哗哗流着,刘念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左臂的护具已经拆了,只留下道浅浅的疤痕。这三年来,吴老师总说“疤痕是勋章”,可她偶尔还是会对着这道疤发呆,想起父母留给她的唯一念想——个装着全家福的银相框,现在就摆在吴老师家的书柜上。
洗完澡出来,客厅飘着虾的香气。吴敏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阳光透过纱窗落在她鬓角的碎发上,泛着温柔的光。刘念初走过去想帮忙,却被吴敏推出来:“去客厅待着,马上就好。对了,书柜最下层的箱子我给你腾出来了,你把暑假作业放进去吧。”
书柜最下层果然有个空纸箱,刘念初弯腰去搬作业时,指尖碰掉了箱底的一个牛皮信封。信封很旧,边角都磨破了,上面没有邮票,只写着“吴敏亲启”,字迹看着有些眼熟。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捡了起来。信封没封口,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信纸,展开时,熟悉的字迹撞进眼里——是父亲的字,刚劲有力,和她珍藏的那封信一模一样。
“小敏: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们恐怕已经回不来了。念初这孩子命苦,从小没享过几天福,往后就拜托你了。我们已经把老房子过户到她名下,租出去的租金够她学费和生活费,你别替她省着。”
“局里说要给她找监护人,我们第一个就想到你。你是她妈妈最好的朋友,当年她妈妈总说,‘小敏比亲姐还亲’。念初这孩子认生,你多担待些,别让她觉得孤单。”
“还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念初的妈妈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让小敏当念初的妈妈吧,她心软,会疼孩子’。我们知道你性子倔,未必肯认,但哪怕只是做个‘吴老师’,也求你多照看她几年。她要是愿意改随你姓,随她;要是不愿意,也别勉强。”
“最后,替我们跟她说声对不起。没能陪她长大,是我们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信纸的末尾,是父母的签名,日期正是他们牺牲的前三天。
刘念初的手指在“妈妈”两个字上发颤,眼泪砸在纸上,晕开了墨迹。原来这三年来吴老师的照顾,不是出于同情,不是出于责任,是父母早就托付好的;原来那句总挂在吴老师嘴边的“我家念初”,不是随口说说;原来她总觉得吴老师的怀抱格外暖,是因为那里面藏着妈妈的嘱托。
“发什么呆呢?”吴敏端着虾走出厨房,看到她手里的信,脸色微微一变,“这信……”
刘念初抬起头,眼泪还在往下掉,却咧开嘴笑了,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妈妈。”
吴敏手里的盘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海虾滚了一地。她愣在原地,眼圈瞬间红了,嘴唇动了半天,才哽咽着应了一声:“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