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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第一百三十八章:双年展的高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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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寓,已近凌晨。

她将奖座放在餐桌中央,去掉了包装。水晶在顶灯下折射着冰冷而璀璨的光芒,与她这间朴素甚至有些凌乱的艺术家公寓格格不入。她看了它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拿出手机。

先拨通了家里的电话。这个时间,国内应该是清晨。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是母亲带着睡意的声音:“喂?小余?这么早……”

“妈,吵醒你了。”祝余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有个好消息告诉你和爸。我参加的那个展览,得奖了。一个挺重要的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母亲骤然清醒、带着颤抖和哽咽的声音:“真的?得奖了?什么奖?我女儿……我女儿真棒!真给爸妈争气!” 背景音里传来父亲模糊的询问声,然后电话似乎被转交。

“小余?”父亲沉稳的声音传来,带着晨起的沙哑,“你妈说的是真的?获奖了?”

“嗯,爸,是真的。一个鼓励新人的奖项。”祝余尽量说得轻描淡写,但嘴角忍不住上扬。

“好!好!”父亲连说了两个好字,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激动和感慨,“小余,你做到了。靠你自己,走到今天这一步。爸爸……为你骄傲。”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祝余瞬间鼻酸。她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熟悉的光影,努力平复情绪。“谢谢爸。我会继续努力的。”

又和父母聊了几句家常,嘱咐他们注意身体,才挂断电话。放下手机,那股在颁奖礼和派对上被压抑、被忽略的疲惫和某种更深层的孤独感,终于缓缓浮了上来,弥漫在寂静的公寓里。

她坐到餐桌边,对着那个水晶奖座发呆。成功是真的,喜悦也是真的,但为什么心里某个地方,依然空落落的?她想起程屿,想起此刻如果他在,会是什么反应。大概会兴奋地抱着她转圈,然后嚷嚷着要开最贵的香槟庆祝,再然后,或许会有点不好意思地、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说“我老婆真厉害”。

指尖无意识地划开手机屏幕,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已经许久没有新消息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展览开幕时,他那句“为你骄傲”和她的“谢谢”。

她输入:“今天领奖了。”

四个字,加上一个句号。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

她看着这行字,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它被发送后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他会怎么回?祝贺?感慨?还是沉默?然后呢?重新开启一段已经结束、只剩下礼貌与尴尬的对话?让这个本该纯粹属于她自己的高光时刻,再次蒙上过去感情的阴影?

不。

她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将胸腔里某种淤积的情绪一并排出。然后,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了那行尚未发送的文字。

退出对话框,点开朋友圈。她上传了一张奖座在餐桌上的照片,没有露脸,背景是她公寓熟悉的窗户和一小截运河夜景。配文也极其简单,只有八个字:

「感谢所有。继续前行。」

发布。几乎在下一秒,她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头像出现在了点赞列表里。他没有评论,只是点了一个赞。

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也像是一种最终的告别。他知道了,他看到了,他表达了最低限度的关注。足够了。

那个夜晚,祝余做出了决定。

她打开电脑,调出克劳斯·费舍尔画廊的详细资料,又搜索了柏林的艺术生态、生活成本、签证政策。窗外的天空渐渐泛起灰白,运河上开始有早班的清洁船驶过。她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黑咖啡,让思维的齿轮在寂静中高速运转。

柏林。一个以自由、实验、低成本生活和高浓度文化艺术活动著称的城市。费舍尔画廊的代理合约条件优厚,承诺三年内至少为她策划两次个展,并推动其作品进入欧洲重要的艺术博览会和公共收藏。这意味着一份相对稳定的收入来源,一个专业的运作团队,以及进入欧洲当代艺术核心圈层的跳板。

而国内呢?她想起自己那份挂名的美术馆研究员职位,早已名存实亡。想起国内艺术市场某些浮躁的风气,想起需要应付的复杂人际关系,想起那里无处不在的、关于她年龄和情感状况的隐性审视……

天平毫无悬念地倾斜了。

清晨六点,她给克劳斯·费舍尔写了一封措辞严谨、意向明确的邮件,表示对合作感兴趣,希望能尽快安排一次深入的线上会议,商讨合约细节。

然后,她给国内美术馆那位一直对她颇为关照的老馆长写了另一封邮件。语气恭敬而真诚,感谢他多年来的提携与包容,坦言自己经过慎重考虑,决定接受欧洲的工作机会,追求不同的艺术发展路径,因此正式提出辞职。

两封邮件发送出去,她靠在椅背上,感觉身心俱疲,却又奇异地轻松。像是终于卸下了一个背负已久的、关于“归属”的包袱,尽管前路依然迷雾重重,但至少方向是自己选择的。

馆长的回复在当天下午就来了,出乎意料地迅速。邮件很短,语气平和而豁达:“祝余:来信收悉。虽有不舍,但理解并尊重你的选择。你才华出众,意志坚定,走到今天是必然。欧洲天地广阔,望你潜心创作,勇攀高峰。国内这边随时欢迎你回来交流、展览。祝前程似锦。常回来看看。”

没有挽留,没有客套的遗憾,只有长辈对晚辈闯荡世界的祝福与放手。祝余看着邮件,眼眶微微发热。她郑重地回复了感谢。

与费舍尔画廊的会议进展顺利。合约细节经过律师审核和几次磋商后,最终确定。祝余将以此利时工作室为基地完成手头几个已承诺的展览项目后,于次年春天正式迁往柏林,开始为期三年的合作。

签约那天,祝余飞抵柏林。

与欧洲运河城市的温润不同,柏林的冬天来得早而凛冽。十一月的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而沉重,空气中弥漫着清冷的、属于北方都市的独特气味——咖啡、香烟、柴油尾气,还有隐约的、从公园飘来的潮湿落叶和泥土的气息。

签约地点在费舍尔画廊位于市中心一栋战前建筑里的办公室。厚重的实木办公桌,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艺术书籍和画册,墙上挂着几幅低调的抽象绘画。暖气很足,驱散了窗外的寒意。

合同文本厚厚一沓,德文和英文对照。祝余逐条看过,确认无误,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光滑的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克劳斯·费舍尔坐在对面,也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微笑着伸出手:“祝,欢迎正式加入。期待我们未来的合作。”

“谢谢费舍尔先生,我也很期待。”祝余与他握手,感觉对方的手干燥而有力。

简单的香槟庆祝后,费舍尔还有会议,祝余便告辞出来。她没有立刻叫车,而是沿着画廊所在的街道慢慢走着。街道宽阔,建筑厚重而略显粗犷,行人步履匆匆,神色间带着柏林人特有的那种混合着冷漠与自由的劲儿。

不知何时,天空开始飘起细小的雪粒,起初稀疏,很快便密集起来,变成纷纷扬扬的雪花。这是柏林今年的第一场雪。雪花安静地落下,覆盖在街道、屋顶、光秃的树枝上,迅速将这座色彩本就偏灰调的城市,染成一片静谧的素白。

祝余在一个街角画廊的落地窗前停下脚步。橱窗里展示着某位北欧艺术家的摄影作品,黑白影像,寂寥的雪原与孤独的树。室内暖黄的灯光透出来,映在洁净的玻璃上,也将她的轮廓淡淡地投在上面。

她看着玻璃中那个穿着深色大衣、围着厚重围巾、面容沉静的女子身影,有些恍惚。一年多前,她还在为是否来欧洲而犹豫,为与程屿的异地而烦恼。如今,她站在了柏林初雪的街头,手握着一份为期三年的欧洲画廊合约,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国际漂泊的艺术家。

未来会怎样?更多的展览?更激烈的竞争?更深的文化隔阂与更真实的创作自由?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条路是她自己清醒选择的,每一步的重量,都将由自己承担。

画廊主克劳斯·费舍尔在签约时说的那句话在耳边响起:“祝,你会有光明的未来。”

她当时回答:“我知道。”

此刻,看着窗外愈下愈大的雪,她在心里默默地补充完整:

「我知道。未来是我自己的,不是任何人的许诺、期待或附加。它或许光明,或许坎坷,但无论如何,那都将是我亲手绘制、独自行走的风景。」

雪花无声地覆盖着城市,也将过去那些炽热的夏日、温柔的星光、离别的泪水,以及刚刚获得荣誉的喧嚣,都温柔地掩埋其下,等待时间的沉淀,或消融。

她拢了拢围巾,呵出一口白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暖意。然后,她转身,迈开步子,走进了柏林初雪纷飞的、崭新而清冷的街道。身影渐渐融入雪幕与行人之中,走向那个属于她自己的、尚未被命名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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