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上海,夏日的余威依旧顽固地盘踞在城市上空,但早晚已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初秋的凉意。梧桐叶的边缘开始泛起不易察觉的焦黄,天空时常是一种被高楼切割后的、雾蒙蒙的灰蓝色。这座城市的节奏永远不会真正放慢,尤其在那些聚集着财富与野心的核心区域,空气里永远浮动着一种混合着咖啡因、焦虑感和某种巨大可能性的特殊气味。
程屿和陆心妍的“订婚宴”,定在浦江沿岸一家顶级酒店的宴会厅。日期是陆心妍选的,她轻描淡写地说:“九月不错,不冷不热,适合穿礼服,也适合拍照片发通告。” 一切都像是一个精心策划的商业项目,时间节点、流程、预期效果,都清晰明确。
筹备过程高效得令人窒息,也冰冷得恰到好处。
陆心妍展现了与她年龄不符的、近乎冷酷的专业性。从场地勘察、菜单拟定、宾客名单筛选、请柬设计与发送、到媒体通稿的措辞把控,她事无巨细,亲力亲为,偶尔征询程屿的意见,也多流于形式。程屿的母亲周文蕙曾试图介入,表达了一些关于传统礼仪和“喜庆氛围”的建议,被陆心妍以“伯母,现在年轻人流行简约,而且媒体那边有统一口径,太复杂容易出错”为由,礼貌而坚定地挡了回去。程屿看着母亲欲言又止、最终讪讪离开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一次在陆心妍的公司会议室,对着平板电脑上密密麻麻的待办事项列表,程屿终于忍不住问:“心妍,你真的……不觉得这像一场大型的角色扮演吗?而且还要持续两年。”
陆心妍从屏幕前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她工作时的标配。她的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程序员的精确感:“程屿,我们签过协议。这是‘战略合作’的一部分。两年,我说到做到。两年后,你可以恢复自由身,去追求你真正想要的东西——无论是继续做画廊,还是其他。到时候,舆论会处理成‘因理念不合和平分手’,陆家和程家的商业合作基础已经稳固,也不会受太大影响。”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前提是这两年,我们扮演好各自的角色。”
“那你呢?”程屿看着她,“两年后,你怎么办?”
陆心妍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个细微的动作泄露出一丝极淡的疲惫。她看向窗外林立的高楼,声音轻了些:“我?也许到时候会遇到真正爱我、我也爱的人,也许继续单身。谁知道呢。” 她转回头,对程屿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无所谓的豁达,却也带着程屿看不懂的寂寥,“不重要。重要的是,眼下我们各取所需,把各自该走的路走稳。”
程屿沉默了。他发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陆心妍。她展现给他的,永远是得体、聪慧、目标明确、执行力超强的一面,像一台性能优越的精密仪器。但此刻,他隐约触摸到了这台仪器外壳之下,或许同样存在着复杂的情感电路,只是她选择将其静默。
订婚宴当晚,酒店宴会厅被布置得奢华而极具设计感。
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冰冷的光,香槟塔在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金色。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氛、鲜花(主要是昂贵的白色兰花和郁金香)以及经过精心烹饪的食物香气。来宾陆续抵达,男士大多西装革履,女士则身着各色晚礼服,珠宝在颈间腕上熠熠生辉。交谈声、笑声、酒杯碰撞声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但仔细听去,话题多半围绕着股市动向、地产政策、最新的并购案,以及——当然——对今晚这对“新人”及其背后家族联姻意义的评估。
这不像一个订婚宴,更像一个高端商业发布会,或者一个精心编排的社交舞台剧。
程屿穿着一身量身定制的深灰色西装,剪裁完美,衬得他肩宽腿长。头发被发型师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经过练习的、弧度标准的微笑。他站在宴会厅入口附近,与陆心妍一起迎接重要来宾。陆心妍挽着他的手臂,身着一袭珍珠白色的缎面长裙,款式简约大气,头发优雅地盘起,露出优美的肩颈线条,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她微笑,颔首,寒暄,应对自如,每个动作都像计算过一样恰到好处,完美扮演着“陆家千金、程屿未婚妻”的角色。
“恭喜程少,陆小姐,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程老总好福气,小屿成家了,心也定了,可以放心把担子交过去了。”
“两家联手,未来在商业地产和文化投资领域,肯定大有可为!”
祝福语千篇一律,带着程式化的热情和心照不宣的恭维。程屿机械地点头,微笑,说着“谢谢”、“过奖”、“以后多关照”。手臂被陆心妍挽着的地方,隔着衣料传来温热的触感,却无法抵达内心分毫。
他的思绪,像一只不听话的鸟,不断挣脱这华丽牢笼,飞向记忆里某个遥远而模糊的角落。
那是在他最早那间小小的、位于老城区的画廊刚开张不久的时候。为了赶一个展览的布展,他和当时还是他女友的祝余忙到深夜。画廊里堆满了未拆封的画框、工具和杂物,空气里飘着松节油和灰尘的味道。两人又累又饿,外卖早已打烊,最后只在隔壁便利店买了两盒泡面,用画廊里烧水壶煮了,就蹲在画廊后面窄小的、堆满杂物的阳台上吃。
那晚也有星星,但被城市的光污染衬得黯淡稀薄。夏夜的暖风吹过,带着隔壁人家炒菜的油烟味。祝余穿着沾了颜料的旧T恤和牛仔裤,头发随意扎着,鼻尖上还有一点灰。她捧着廉价的泡面纸碗,吃得很香,眼睛因为热气的蒸腾而显得亮晶晶的。
“程屿,”她忽然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你看我们,像不像两个流浪艺术家?在破阳台上吃泡面,畅想未来。”
他当时怎么回的?好像是用没拿筷子的那只手,揉了揉她油腻腻的头发,说:“流浪艺术家?我明明是在给我的艺术家女王陛下打江山好不好?等我的画廊上市了,天天请你去外滩吃大餐!”
“才不要,”祝余皱皱鼻子,“大餐有什么意思?我觉得这泡面就挺好,自由自在的。不过……”她狡黠地眨眨眼,“你的画廊要是真上市了,得给我留一面最大的墙,挂我最贵的画,标个天价,吓死那些藏家。”
“行!整面墙都给你,标价后面跟一串零,少一个我都不答应!”
两人在狭窄的、堆满杂物的阳台上笑作一团,泡面的热气混着夏夜的暖风,廉价,却真实而滚烫。
那时的快乐那么简单,那么具体。口袋里没多少钱,画廊前途未卜,但他们拥有彼此毫无保留的支持,和一起面对未知的勇气。那种紧密的、带着烟火气的连接感,是此刻满场的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完全无法比拟的。
“程屿?”陆心妍微微用力捏了一下他的手臂,低声提醒,“王叔叔在跟你说话。”
程屿猛地回过神,对上一位长辈探究的目光,连忙调整表情,换上得体的笑容:“王叔叔,抱歉,刚才有点走神。您说……”
内心那个空洞,却因为刚才那阵回忆的对比,而显得愈发清晰、冰冷。他现在似乎什么都有了——家族的认可(哪怕是妥协后的)、事业上的潜在助力、一个在世俗意义上无比“登对”的未婚妻、一场人人称羡的奢华订婚宴。但为什么,心里却像被挖走了一大块,空荡荡地回响着风声?他得到了许多他曾经以为重要、甚至为此牺牲了爱情的东西,可这些“得到”,却无法填补那份“失去”所留下的巨大虚空。
苏晓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了意料之中的涟漪。
她是作为程屿和祝余共同的朋友,收到邀请的。程屿知道,这邀请更多是出于一种形式上的周全,也或许是陆心妍缜密考量下的结果——展现“未婚夫”对过去关系的坦然。
苏晓穿着一身保守的深蓝色连衣裙,与周围珠光宝气的女宾们相比,显得格外朴素。她远远地对程屿点了点头,眼神复杂。直到宴会进行到中段,程屿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空隙,在相对安静的露台角落“偶遇”正在透气的苏晓。
“苏晓,谢谢你能来。”程屿率先开口,语气真诚。
苏晓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她沉默了几秒,才说:“程屿,祝余在欧洲很好。”
程屿的心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我知道。”他低声说,目光落在远处江面上闪烁的霓虹倒影上,“我看到新闻了,她得了奖。很厉害。”
“嗯。”苏晓点点头,“她比以前更……坚定了。一个人,好像也能把世界收拾得很妥当。”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她让我带句话给你。”
程屿蓦地抬眼,看向苏晓。
苏晓看着他,清晰而平缓地说:“祝你幸福,真的。”
短短六个字,像六根细小的针,精准地刺进程屿心脏最柔软也最愧疚的地方。一股强烈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和眼眶,他迅速别开脸,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将那股泪意压下去。喉咙哽得厉害,他花了几秒钟,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地说:“……谢谢。也请告诉她……我……希望她一切都好。”
苏晓看着他微微发红的眼眶和极力克制的侧脸,心里也叹了口气。她原本准备好的、更多带刺或劝诫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感情的事,如人饮水,外人哪有资格评判对错?她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程屿的手臂,像朋友那样:“你自己也多保重。这条路……是你选的,就走稳点吧。”
宴会终于在表面的热闹与喧嚣中落下帷幕。
送走最后一批宾客,应付完几家关系密切的媒体的简短采访,程屿感到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那种疲惫不仅仅是身体的,更是精神上的——持续数小时扮演一个“幸福未婚夫”的耗能,远超他的预期。
按照“协议”,他和陆心妍在酒店顶层预订了两间相邻的套房,用以应付可能存在的窥探或家族眼线。此刻,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属于陆心妍的那间套房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套房内灯火通明,奢华无比,却空旷冰冷得像样板间。
陆心妍踢掉了折磨了她一整晚的高跟鞋,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威士忌,加冰,将其中一杯递给程屿。
“辛苦了,演员先生。”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也有一丝卸下伪装后的松弛。
程屿接过酒杯,冰凉的杯壁让他清醒了些。他喝了一大口,烈酒灼烧着喉咙,带来短暂的刺激。“彼此彼此,演员小姐。”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一时间谁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无边的夜色。白天的喧嚣彻底褪去,一种奇怪的、介于合作伙伴与难友情谊之间的安静弥漫开来。
良久,陆心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稍微卸下心防的树洞:“程屿,你知道吗?其实……我有喜欢的人。”
程屿一愣,转过头看她。陆心妍没有看他,依旧盯着窗外,侧脸在窗外灯光的映衬下,显出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柔和。
“他在纽约。是个画家,也不算很有名,但很有才华。”她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我们是在一次展览上认识的。可惜……他有家庭。有妻子,有两个孩子。”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自嘲,也有深深的无奈,“很俗套,是不是?陆家大小姐,偏偏喜欢上一个有妇之夫。连开始都不应该开始的那种。”
程屿彻底怔住了。他从未想过,看起来永远理智、永远掌控局面的陆心妍,心里也藏着这样一段无法言说、甚至有些“政治不正确”的感情。
“那你为什么……”他下意识地问,却又顿住,似乎明白了什么。
陆心妍终于转过头,看向他,眼神清澈而坦诚:“为什么还要跟你‘假订婚’?因为我和他不可能。家族不会允许,道德上也不允许我真正去做什么。我需要一个‘未婚夫’,一个体面的、能堵住家里悠悠之口、也能让那个人彻底死心(或许也能让我自己死心)的‘挡箭牌’。而你,”她指了指程屿,又指了指自己,“你需要资源,需要时间,需要摆脱家族对你个人事业的钳制。我们各取所需。”
她仰头,将杯中剩余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喉结轻轻滚动。“程屿,你看,我们都困在各自的牢笼里。家族的期望,社会的眼光,责任的枷锁……有时候,两个人靠在一起,互相帮忙撑一下,喘口气,或许就能在牢笼里找到一点活动的空间,一点……等待转机或者认命的缓冲期。”她的笑容变得有些苦涩,“很可悲,也很现实,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