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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第一百三十二章:上海分店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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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快乐!”两人几乎同时说出,然后看着对方和自己相似的处境,都忍不住笑了。

“我们这年过的……”祝余摇头失笑,夹起一个饺子对着镜头,“看,三鲜馅的,味道还行,就是皮有点厚。”

“我这是……佛跳墙套餐,看着挺唬人,可惜一个人吃不出味道。”程屿舀了一勺汤,表情夸张地皱眉,“大概厨师也回家过年了,水平失常。”

他们互相展示着“年夜饭”,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努力营造一种“虽然分隔两地但心在一起”的温馨氛围。但笑容背后,是无法掩饰的疲惫,以及深藏眼底的、对“团圆”这个字眼的无尽渴望。热闹是别人的,他们只有屏幕里对方同样孤独的脸,和窗外同样陌生的、不属于自己的节日灯火。

然而,在这日益明显的疏离感中,也有意想不到的支持与暖意。

祝余从玛雅那里得知,荷兰有一个颇具影响力的区域性艺术基金会,长期致力于支持欧洲与非欧洲艺术家之间的交流项目,尤其关注亚洲当代艺术。玛雅本人与基金会负责人相熟。祝余想起程屿沪城分店开幕展想引入国际视野的打算,便主动牵线搭桥,牵线了一次线上会议。

“程,这位是基金会的安娜女士。她对支持亚洲新锐艺术空间很有兴趣,特别是那些注重学术性和实验性的。”视频会议里,祝余用流利的英语介绍,屏幕那头是一位气质干练的荷兰女士。

程屿精神一振,立刻切换到专业模式,用准备好的英文材料,清晰阐述了沪城分店的定位、开幕展构想以及未来与国际艺术家合作的计划。安娜女士显然做了功课,问的问题很专业,双方相谈甚欢,初步达成了合作意向——基金会将推荐几位符合条件的欧洲艺术家参与沪城分店的展览计划,并提供一定的交流经费支持。

会议结束后,程屿单独拨通祝余的视频,脸上是久违的、发自内心的兴奋和感动:“祝余,太谢谢你了!这个资源太及时了!开幕展的国际板块一下子就有了高质量的起点!安娜女士很专业,提的意见也很有价值!”

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彩,祝余也由衷地笑了:“能帮上忙就好。我知道你那边开拓资源不容易。”

“何止不容易,简直是……难。”程屿感慨,随即看着她,眼神柔软,“还是你最懂我需要什么,总能在我最需要的时候,给我最关键的帮助。我们……”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深深的眷恋和认可,“我们真的是同类。哪怕隔得这么远,想的还是一样的事。”

这句话,像一道暖流,短暂地驱散了萦绕在两人之间的薄雾。那一刻,他们仿佛又回到了并肩经营画廊、共同面对危机时的默契与亲密。祝余心里那点失落,也被这切实的“战友”般的支持感抚平了些许。

但生活的转折,总是猝不及防。

三月初,程屿正在沪城为分店最后阶段的冲刺忙得焦头烂额,突然接到母亲带着哭腔的电话:父亲程建业在公司会议上突发胸痛,送医后被诊断为急性心肌梗塞,虽然抢救及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需要住院观察和后续治疗。

程屿脑子“嗡”的一声,扔下手里所有事情,连夜飞回老家。医院里,父亲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身上连着各种监护仪器,看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脆弱。母亲眼圈红肿,强撑着精神。大哥程峻也在,看到程屿,只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接下来的日子,程屿开始了医院、公司(远程处理沪城事务)、家庭之间疲于奔命的三点一线生活。他要安抚母亲,配合医生了解父亲病情和治疗方案,还要应对闻讯而来的各路亲友、商业伙伴的探视。同时,沪城分店开幕在即,无数决策需要他拍板,无数电话需要他接听,无数突发状况需要他处理。他常常在病房外走廊里压低声音开电话会议,在陪护间隙用笔记本电脑处理邮件到深夜,眼圈乌黑,形容憔悴。

与祝余的联系,不可避免地降到了最低谷。他抽空给她发了一条言简意赅的留言:“我爸突发心脏病住院了,情况暂时稳定,但需要人照顾。我在老家医院和沪城之间两头跑,最近可能联系会很少,你别担心。你专心创作,注意身体。”

祝余看到消息时,心头一紧。她立刻拨了视频过去,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屏幕那头的程屿,背景是医院走廊惨白的墙壁,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头发凌乱,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里的疲惫深得让人心疼。

“程屿!叔叔怎么样了?你怎么憔悴成这样?”祝余急声问。

“还好,送医及时,现在在监护室观察,医生说没生命危险了,但需要静养。”程屿声音沙哑,揉了揉脸,“我没事,就是有点累。沪城那边一堆事,这边也得顾着。”

“需要我……回来吗?”祝余几乎是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回来?她的装置正进入最关键的集成调试阶段,双年展组委会每周都有进度检查,这个时候离开,几乎等于前功尽弃。但她看着程屿的样子,心疼和担忧压过了一切理智考量。

程屿明显也愣住了。他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感动,有挣扎,也有……一种更深的东西。他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这沉默在越洋电波中显得格外漫长而沉重。

然后,他缓缓地、清晰地说:“不用。”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那边创作正是最关键的时候,别分心。我爸这边有我妈,有我大哥,还有护工。我能应付。你回来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耽误你的大事。你……忙你的吧。不用担心我。”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轻松,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但祝余的心,却随着他那句“不用”,和那十几秒的沉默,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听懂了。

这不完全是体贴,不完全是“不想拖累她”。这背后,还有一种更微妙、也更让人心凉的东西——**距离感**。

在最需要彼此支撑、共同面对家庭危机的时刻,他选择了独自承担,并将她(以及她的困境)礼貌而坚定地挡在了他的世界之外。他没有把她纳入这个“紧急状况”的应对体系中,没有向她寻求情感慰藉或实际帮助(哪怕只是精神上的),甚至没有给她一个参与进来的机会。

“我明白了。”祝余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那你……多保重。照顾好自己,也代我问候叔叔阿姨。有任何需要,随时告诉我。”

“好。你也是,别太拼。”程屿点点头,眼神疲惫而疏远,“我先挂了,医生好像过来了。”

视频中断。屏幕变黑,映出祝余怔忪的脸。

她坐在阿姆斯特丹公寓的窗前,看着外面运河上朦胧的夜色和零星灯火,手里还握着已经不再发烫的手机。

那句“不用”,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她原本就因为创作压力和异乡孤独而不再平静的心湖。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尽管有每周的视频,有每天的报平安,有共同的事业牵挂,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仅是七千公里的物理距离和六小时的时差。

还有一种,随着时间流逝和各自境遇不同,正在悄然滋生的、名为“独自面对”的心理距离。

他正在他的战场上,被家族的期望、事业的压力、父亲的病痛层层包围,奋力挣扎。而她,也在她的战场上,与玻璃、光线、声音以及自我怀疑搏斗。

他们都在努力,都在坚持,也都……在独自吞咽着各自的艰难。

这或许是成长的必然,是成年人爱情的某种真相。但承认这一点,依然让祝余感到一种深切的、混杂着理解与失落的寒意。

窗外,阿姆斯特丹的夜,依旧安静,寒冷。春天似乎还很遥远。而在遥远的东方,沪城的春天或许即将来临,但程屿的世界里,此刻正风雪交加。

他们都在各自的冬天里,等待着或许相同、或许不同的春天。只是,等待的方式,似乎已经开始悄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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