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上海,春天还只是个写在日历上的、怯生生的概念。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有的、黏腻的湿冷,像一层无形的、永远也拧不干的薄纱,包裹着一切。天色总是灰蒙蒙的,偶尔露出一点惨淡的日头,也很快被铅灰色的云层吞没。黄浦江上吹来的风,带着江水的腥气和工业城市特有的、微尘的气息,盘旋在那些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与低矮老旧的弄堂之间。街道两旁的梧桐树依然光秃着枝桠,像无数伸向天空的、等待萌发的手掌,沉默地见证着这座城市的繁忙与疏离。
程屿的“战场”,就在外滩附近一片新旧交织的区域里。他最终选定的分店地址,不是时髦前卫的现代艺术园区,而是一栋隐匿在繁华背后、有着近百年历史的欧式风格老建筑。建筑本身不算宏伟,但格局方正,层高优越,带有拱形窗和斑驳却韵味十足的砖墙,稍加改造,便能成为极具特色的展览空间。租金不菲,但程屿看中了它的历史底蕴和独特气质,觉得与画廊想要传递的“经典与先锋对话”理念不谋而合。
然而,拿下场地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真正的硬仗,是改造、团队与运营。
改造工程比预想中更加耗时耗力。老建筑水电管线老化,需要彻底更换;墙体加固、防水防潮处理一丝不能马虎;既要保留原有风貌,又要植入现代展览所需的灯光、温控、安保系统,对设计和施工都是巨大考验。程屿几乎每天泡在工地上,戴着安全帽,和设计师、施工队长一遍遍核对图纸,处理层出不穷的突发状况。
“程总,三楼东侧那面承重墙内部腐蚀比探测显示的严重,局部需要加固,工期至少要延长一周。”施工队长皱着眉头汇报。
“一周?不行!开幕展的艺术家档期和宣传计划都定好了,拖不起!”程屿盯着结构图,太阳穴突突直跳,“有没有替代方案?局部加强支撑,同时不影响整体进度?”
“那得加钱,用更贵的特种材料和工艺,而且还得请结构专家再来复核……”
“钱不是问题,只要安全合规。立刻联系专家,我要最快的方案!”程屿斩钉截铁,转身又去应付追着要中期款的供应商。
团队建设同样步履维艰。沪城本地的艺术圈有其独特的规则和人际网络。程屿从总部带过来的两个骨干,能力没问题,但对本地市场和水土需要时间适应。新招聘的员工,有充满激情但经验尚浅的应届生,也有熟悉本地情况却对画廊理念将信将疑的“老油条”。磨合期的阵痛不可避免:年轻的实习生因为一个设计稿被否而情绪崩溃离职;负责公关的本地姑娘对程屿坚持的“不以商业噱头为主”的宣传策略私下颇有微词;更让他头疼的是,父亲程建业以“协助”为名,从集团调派过来一位四十多岁、经验丰富的运营经理“王叔”。王叔表面恭敬,做事也算干练,但程屿心知肚明,这是父亲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睛”和“刹车片”,既要确保分店不出大纰漏,也随时可能向父亲汇报他的一举一动。
“小程总,这个开幕展的艺术家名单,是不是太……小众了?市场认知度不高,恐怕对初期吸引客流和藏家不利。”王叔拿着名单,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
“王经理,我们画廊的定位从来不是追逐市场热点。这些艺术家或许暂时不够‘有名’,但作品质量和潜力是我们团队反复评估过的。我们要做的是引领和培养审美,而不是简单迎合。”程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尊重而坚定。
“我理解您的艺术理想,小程总。但程董交代过,分店前期最重要的是站稳脚跟,实现良性现金流。理想可以慢慢实现,但生存是第一位的。”王叔不紧不慢地回道,话里话外都是程建业的影子。
家族的压力,并未因为距离拉开而减轻,反而随着分店计划的推进,以更具体、更不容回避的方式加剧。
春节前夕,程屿回了一趟老家。年夜饭桌上,气氛看似融洽,但程建业在饭后书房单独谈话时,抛出了明确的“军令状”:“沪城这个分店,家里给了你足够的支持。我的要求不高:两年。两年内,实现稳定盈利,在沪城艺术圈真正立足,品牌影响力要得到业内公认。如果做不到,”程建业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如鹰,“你就回集团来,从基础管理岗做起,安安分分学点实在的东西。画廊,就当是你年少时的一场梦,该醒了。”
两年,盈利,立足。这三个词像三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程屿心头。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商业目标,更是父亲对他能力和选择的终极考验。
更让他疲于应付的,是母亲周文蕙的“软性施压”。趁着春节,周文蕙开始以“多认识些朋友拓展人脉”为名,安排他参加各种聚会、茶会,而聚会上“恰好”总会有几位家世相当、年龄相仿、对他“很感兴趣”的年轻女性。有一次,周文蕙甚至直接安排了一场“下午茶”,对方就是之前程峻提过的永鑫集团千金赵婧妍。
赵婧妍本人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灵动些,海外名校背景,谈吐得体,对艺术投资也确有见解,并非刻板印象中骄纵的富家女。但程屿全程如坐针毡,心不在焉。
“程先生对沪城当代艺术市场的前景怎么看?我最近在看一些青年艺术家的数字作品,觉得很有意思……”赵婧妍落落大方地开启话题。
“哦,前景……挺好的。数字艺术确实是个方向。”程屿应付着,心里想的却是祝余装置里那些玻璃与光的微妙关系,以及沪城工地上那一堆烦心事。
“听说程先生在阿姆斯特丹那边也有业务往来?我去年在荷兰待过一阵,很喜欢那边的博物馆氛围。”
“嗯,是有些合作。”程屿更加警惕,含糊其辞,生怕母亲或赵婧妍再问出关于祝余的具体问题。
事后,他明确向母亲表达不满和拒绝。周文蕙叹了口气:“小屿,妈不是要逼你。但祝余在国外,这一去至少一年半载,未来怎么样谁说得准?你年纪也不小了,多接触些人,多条路,总没坏处。赵小姐确实不错,家世、学历、样貌都配得上你,对你也挺有好感……”
“妈!”程屿打断她,语气罕见地激动,“我有祝余了!我们很好!她为了她的艺术理想在国外奋斗,我支持她。我也在为了我们的未来,在沪城拼我的事业!这个时候您让我去‘多接触别人’,这算什么?是对我的不信任,还是对祝余的不尊重?”
周文蕙看着他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眼神复杂,终究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妈知道了。你自己……把握好分寸就行。”
与祝余的联系,在这种高强度、高压力的状态下,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变化。
周三和周六的视频通话依旧雷打不动地进行,但“高质量”三个字越来越难保证。程屿这边,常常是在工地临时办公室、画廊还未装修完的毛坯空间、或者深夜回公寓的路上进行连线。背景音里不时传来施工噪音、同事讨论声、或者街头的车流声。
有一次,祝余兴奋地跟他分享一个新发现:她在阿姆斯特丹的跳蚤市场淘到一批上世纪的老式光学玻璃片,厚度和折射率非常特别,她正在试验将它们嵌入装置主体,可能会产生意想不到的、类似记忆断层般的视觉效果。她讲得眼睛发亮,语速很快,还拿起一片对着摄像头给他看。
程屿那边背景是嘈杂的建材市场,他正一边视频一边跟供应商确认一批灯具的型号。“嗯,很好……这个厚度看起来不错……”他附和着,眼神却不时飘向旁边的报价单,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无意识地滑动。
祝余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她看着他明显心不在焉的脸,和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疲惫,轻声问:“程屿,你……是不是累了?”
程屿猛地回过神,揉了揉眉心,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啊?没有,在听呢。你接着说,那个玻璃片……嗯,效果肯定很棒。”但他眼里的红血丝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焦躁,瞒不过祝余。
“上海那边……是不是很忙?遇到麻烦了?”祝余关切地问。
“还好,就是些琐事,工地上的,团队里的,老生常谈。”程屿不想多说,怕她担心,也怕显得自己无能,“对了,你那边天气怎么样?还那么冷吗?”
话题被生硬地转开。祝余心里那点分享的雀跃,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她体贴地说:“嗯,还有点冷。你那边听起来很吵,是不是不方便?要不……你先忙?我们下次再聊。”
程屿如释重负,又有些愧疚:“好,那你早点休息。我这边确实还有点事要处理。想你。”
“嗯,我也想你。注意身体。”祝余对着屏幕笑了笑,先挂断了视频。
看着黑下去的屏幕,房间里只剩下阿姆斯特丹夜晚的寂静和运河上偶尔传来的水声,一种清晰的失落感,像窗外冰冷的夜气,慢慢渗透进来。她忽然觉得,刚才那通视频,与其说是交流,不如说是两个疲惫灵魂隔着屏幕的、礼貌而疏远的互相确认——“我还活着,还在奋斗,还没忘记你”。至于那些细腻的创作灵感和具体的工作困境,似乎都成了不合时宜的奢侈。
最浓缩的孤独时刻,发生在除夕夜。
那是中国人最看重阖家团圆的日子。祝余的荷兰工作室里当然没有春节气氛。她去华人超市买了速冻饺子和几样熟食,在公寓简单煮了,算是年夜饭。窗外是异国寻常的冬夜,寂静,寒冷。
程屿在沪城。分店装修暂停,团队放假,他婉拒了父母让他回家过年的要求(借口分店有事要处理),也推掉了本地朋友和合作伙伴的邀请。他独自待在临时租住的、装修简约却冰冷缺乏人气的公寓里,点了一份价格不菲但吃到嘴里味同嚼蜡的外卖年夜饭套餐。
晚上九点(阿姆斯特丹时间下午三点),他们准时视频。
屏幕两边,都是独自一人的房间,面前是算不上丰盛甚至有些凄凉的年夜饭。